夜色极深。
孙启航的轿车,停在那座独门大院门外。
门岗卫兵看清来人。
立刻立正敬礼,直接放行,没有半句多余的盘问。
这座古色古香的老宅子里,住著孙家的定海神针。
也就是他的亲爷爷。
孙启航红著眼睛,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內院。
书房的灯还亮著。
孙老穿著一身宽鬆的灰布睡袍,正靠在藤椅上。
他手里端著一杯热茶,慢悠悠地翻著一本线装古籍。
这位年近七十的老人,平时看著不显山露水。
可只要他一睁眼,整个屋子的空气都得跟著发紧。
“爷爷。”
孙启航一进门,膝盖一软,声音直接哽住了。
孙老缓缓抬起眼皮。
看清长孙那副颓丧到了极点的模样,他放下了手里的古籍。
“这是怎么了?”
老人的语气一下子软了下来。
在外面。
他是手握重权的政务院副总。
跺一跺脚,能让整个华都政坛都跟著大地震的顶级大员。
可在这个从小抱到大的长孙面前。
他终究只是个心软护短的老头。
“快过来,坐下说。”
孙启航几步扑到藤椅边,半跪在地。
他一把抓住爷爷枯瘦的手腕,眼眶憋得通红。
“爷爷,我被人踩在脸上欺负了。”
“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
孙老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孙子的脑袋。
“別慌。”
老人的声音不高,却透著一股久居高位的极强底气。
“天塌下来,爷爷替你顶著。”
“我倒要看看,华都圈子里是谁这么不长眼,敢骑到咱们孙家的头上。”
这句话,就像一剂强心针。
孙启航眼里那点死灰,瞬间被点燃了。
他狠狠抹了一把脸。
把在岭江省吃的大亏,一五一十地全倒了出来。
从环保招標设局,说到高启明独闯空场。
再到被卡死两个亿,高启明被经侦大队当场带走。
孙老一直安静地听著。
那张歷经无数官场风浪的老脸上,看不出半点波澜。
端著茶杯的手,稳若泰山。
“爷爷,您是没在现场看他们那副嘴脸!”
孙启航越说越急,声音都在发抖。
“那两个亿的真金白银,是我从自家帐上调出去的流动底仓啊。”
“就这么名正言顺地,进了岭江省財政的口袋。”
“连个响都没听见!”
“这根本就是借著红头文件在明抢!”
孙老缓缓放下紫砂茶杯。
“岭江省。”
老人目光微凝,把这三个字慢慢嚼了一遍。
“那是楚风云的地盘?”
“就是他!”
孙启航咬著牙,恨得直跺脚。
“他仗著李家和楚家的势,在岭江省横行霸道。”
“我不过是想去环保局市场里分一杯羹,他就直接下死手!”
孙老端著茶杯的手,微微悬停在半空。
楚风云这个名字。
他听得实在太多了。
高层圈子里,这小子的名头越来越响。
一个四十岁出头的省长。
硬生生把岭江省那潭死水,搅了个底朝天。
更要命的是。
连树大根深的秦家,都被这小子逼得断尾求生,彻底退出了权力中心。
这样一號铁腕人物,绝对是个极度难缠的顶级刺头。
“你刚才说,拿材料实名举报瀚海集团的人,是谁?”
孙老突然问到了最致命的关键点。
孙启航缩了缩脖子,心虚地小声开口。
“是薛家的人,薛华波。”
听到薛华波这三个字。
孙老那股原本打算敲打一下岭江的火气,瞬间熄灭。
楚风云的背后,本就站著楚家和李家。
现在连薛老太爷的嫡系曾长孙,也亲自下场站台了。
这三头过江龙在岭江省合流。
那地方现在就是个深不见底的政治绞肉机!
真要为了两个亿去硬碰硬,整个孙家都得跟著大出血。
“这件事,到此为止。”
孙老的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高启明进去了,就让他老实闭嘴。”
“那两个亿,咱们认栽。”
“从今往后,岭江省的事,你一个字都不许再碰。”
孙启航彻底蒙了。
眼泪再一次涌了上来。
这一次全是憋屈,是彻骨的无力感。
“爷爷!凭什么!”
“你以为爷爷愿意咽下这口血水?”
孙老看著孙子崩溃的模样,眉头紧锁。
他伸出枯瘦的手,重重拍在孙子的肩膀上。
这一下,透著不可违逆的告诫。
“傻孩子。”
“咱们孙家几十年的底蕴家业,绝不能毁在你这一时的意气用事上。”
“拿两个亿买个平安,这已经是楚风云留给我这个老头子的最后底线了。”
孙老深吸一口气,声音极沉。
“你要是不知进退,非要去硬碰那三家的刀口。”
“到时候赔进去的,就绝不是区区两个亿。”
“而是咱们孙家的整个根基。”
这番剥皮抽筋的利害透底。
总算把孙启航心里那团疯狂的火,死死压了下去。
他死咬著嘴唇,低下了头。
“我知道了,爷爷。”
孙启航的声音满是颓然。
“这就对了。”
孙老满意地点了点头。
“回去歇著吧。这段时间安分守己,別再出门惹事。”
孙启航失魂落魄地站起身。
冲爷爷深深鞠了一躬。
拖著沉重的脚步,走出了书房。
厚重的实木房门,在身后缓缓合拢。
偌大的书房里,只剩下孙老一个人。
孙老靠回椅背,將脸隱入灯光的阴影里。
那副慈祥溺爱的面具,在这一刻彻底剥落。
他那张歷经风浪的老脸上没有一丝波澜。
但眼底的深邃,却透出极度的冰冷。
他重新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
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楚风云。
如今你风头正盛,我现在確实没法正面治你。
但你最好烧香拜佛祈祷一下。
祈祷你当家的那个岭江省,太平无事。
千万別出什么重大的安全生產紕漏。
只要爆出雷。
他孙家手里捏著的那把名正言顺的安全监管利剑。
就能合规合法地,直接捅进楚风云的心臟。
到那时。
我要让你不死也得脱层皮。
……
岭江省委家属院。
书房內亮著一盏暖黄色的檯灯。
楚风云坐在宽大的实木书桌前。
手里正翻看著一些匯报材料。
桌上的私人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他扫了一眼屏幕,隨手按下接听键。
“楚哥,华都那边的眼线递消息来了。”
电话那头,传来薛华波那鬆弛中带著几分戏謔的声音。
“孙启航那小子,刚刚红著眼睛跑去了孙家老宅告状。”
楚风云目光没有离开文件。
他淡淡地翻过一页纸。
“搬救兵去了?”
“结果您猜怎么著?”
薛华波在电话那头直接乐了。
“他不仅没搬来救兵,还被孙老爷子按著脑袋给敲打了一顿!”
楚风云眼底没有丝毫意外。
“孙老爷子是个明白人。”
“有你在,他不会为了一点皮毛利益,跑来蹚咱们岭江的雷区。”
薛华波语气里透著痛快。
“孙家这波,只能打碎牙齿光速滑跪了!”
楚风云停下手中的动作。
妻子李书涵端著刚泡好的参茶走过来。
她穿著素雅的家居服,气质温婉。
“早点睡,你答应过星河他们明天要去恐龙博物馆的。”
李书涵將参茶稳稳放在他手边,声音轻柔。
楚风云冷硬的面部线条瞬间柔和下来。
他伸出手,轻轻握了握妻子柔软的手背,点点头。
李书涵知趣地笑了笑,转身悄步退出书房。
房门关上。
楚风云端起温度刚好的参茶。
氤氳的热气在深邃的眉眼间散开,他又变成了那个杀伐果断的岭江省长。
“吞了黄连,他们心里会更苦。”
楚风云对著电话,声音平稳得像一潭深水。
“以后免不了会在暗处下绊子,找机会咬人。”
电话那头,薛华波收起了嬉笑的做派。
“楚哥。”
“如果孙家以后真敢拿这件事当由头,搞什么阴招。”
“您隨时知会我。”
他冷笑了一声,满是不屑。
“就算事情搞得再大,把天给捅破了。”
“我都不怕我太爷爷拿拐棍抽我的屁股!”
听到这番仗义执言。
楚风云眼底浮现出一抹温和的笑意。
“华波,你的心意我领了。”
楚风云靠在椅背上,声音沉稳如山。
“但薛老爷子这张底牌,绝不能隨便亮出来。”
他看著杯中澄澈的茶汤,目光如炬。
“那是用来镇压群雄的战略核威慑。”
“杀鸡用牛刀,落了下乘。”
楚风云將茶杯稳稳放在红木桌面上。
发出一声极其轻微,却极具分量的磕碰声。
“再说了。”
“我在官场里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手里捏著的底牌,也不是吃素的。”
楚风云抬台看著窗外。
那股主宰岭江大局的绝对霸气,瞬间翻涌而出。
“区区一个孙家,要是老老实实当缩头乌龟也就罢了。”
“只要他再敢把手伸进岭江。”
“让他们把咽下去的血水,再重新嚼碎了吞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