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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分钟后。
    清河县委大楼,二楼小会议室。
    两扇厚重的实木门被死死合严,新班子交帐碰头会直接转为闭门会议。
    会议桌尾端,县纪委、县审计局、县公安局各派的三名核心干部正襟危坐。
    他们面前摆著郭志远刚才从大会主席台上扣下的三份文件:环保数据、征地卷宗、欠薪材料。
    干部们翻阅文件,推开红泥,盖章签字。
    伴隨著啪、啪、啪的声响,每一声公章落纸的闷响,都清晰地砸在在座每一位县级领导的耳膜上。
    红艷艷的印泥盖下去,这就成了铁证。
    谁再敢抽换原件,就是顶风作案。
    郭志远居於主位。
    那只磨得边缘发白的公文包放在脚边。
    他伸手抽过县政府办刚送来的欠薪匯总表。
    目光刀子一样扫过末尾的数字。
    他直视坐在左手第一位的常务副县长张建。
    “清河化工厂欠薪两千七百四十万。”
    郭志远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一丝起伏。
    “刚才大会上,企业说帐面没钱,財政也跟著叫苦说没钱。”
    “张副县长,工业和財政是你分管的口子。”
    “你交个底。”
    张建下意识地坐直身体。
    双手翻开面前的皮面笔记本,目光盯著本子上的横线。
    “郭书记,化工厂这笔帐极其复杂。”
    张建拿腔拿调,语速平缓。
    “资金盘子杂,涉及財政专项奖补、老工业基地技改补贴,还有市里的污染防治资金。”
    “几条线搅在一起,单靠县財政一家理不出头绪。”
    “需要多部门合署办公,重新核算几个月才能拿出准数。”
    標准的基层推諉套路。
    拉起多部门合署的大旗,把水搅浑。
    责任就能被彻底稀释。
    郭志远根本不吃这套虚词。
    “不用合署。”
    郭志远屈起食指,重重点在匯总表上。
    “帐走政府专户,必留流水。”
    “不管哪一条口子下来的钱,最终都要经过县財政局国库集中支付。”
    “张副县长,不要拿条口多来打掩护。”
    张建的手指死死压住纸页。
    喉结滑动了一下,没敢接话。
    “过去三年,化工厂一共拿了多少財政资金?”
    郭志远盯著他的眼睛,步步紧逼。
    “今晚八点前,我要一份明细清单。”
    “立项人是谁,签字人是谁,经办人是谁。”
    “一笔一划查清楚,原件复印盖章,送到我桌上。”
    这是要反向追溯政府內部的审批利益链。
    “郭书记。”
    坐在右侧的县长李勤山出声了。
    他慢条斯理地拿起保温杯。
    吹开水面的浮茶,喝了一小口。
    “查帐是应该的。”
    “但化工厂一千三百多名职工,工资拖欠了三年。”
    “这帮人已经在串联,隨时可能爆发群体性事件。”
    李勤山放下水杯,金属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我看,陈年烂帐先放一放。”
    “真把企业逼急了,刺激了工人情绪,市委那边咱们不好交代。”
    维稳,大局。
    两顶大帽子悄然压了过来。
    郭志远转过头,寸步不让。
    “李县长,正是因为要稳,钱的去向才更要查清。”
    郭志远语气发沉。
    “查清钱进了谁的口袋,追回来发给工人,大局才能真正稳。”
    “出了事,我向省市担责。”
    砰!
    实木门突然被猛地推开。
    县委办主任王强满头大汗地冲了进来。
    连门都没顾上敲,领带歪斜在衬衫领口。
    “郭书记,出大乱子了。”
    王强喘著粗气,语气听著十万火急。
    但在进门的第一时间。
    他的视线却极其隱蔽地先瞥了坐在右侧的李勤山一眼。
    接收到李勤山那古井无波的眼神后。
    他才將头转正,直勾勾看向主位的郭志远。
    “化工厂的工人们把大院正门给堵死了。”
    “电动伸缩门被强行关停,外面少说有三四百人。”
    “主干道上,还有人源源不断往这边聚。”
    王强嘴上喊著急,身体却本能地往后缩了半步。
    坐在对面的张建猛地抬起头,假装翻看著手里的文件。
    李勤山面不改色,右手在桌面上轻轻扣了两下。
    郭志远靠向椅背,脸色沉如生铁。
    “外面打了横幅没有?”
    “拉了五六条。”
    王强咽了口唾沫,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快意。
    “白底黑字,上面明晃晃写著新书记不给工人活路。”
    王强抬高嗓门,刻意把气氛往绝路上推。
    “有人拿大喇叭带头喊,说县委成立专班查帐,就是藉机拖延,根本不想给钱。”
    “郭书记,现在场面快控不住了,他们点名要见您这新一把手。”
    “您看,咱们怎么安抚啊。”
    这口黑锅,精准且狠毒地扣向了刚到任两小时的郭志远。
    只要郭志远这时候乱了阵脚,或者被迫下楼妥协。
    这帮本土派的下马威,就大功告成了。
    李勤山顺势侧过身。
    “郭书记,刚才最担心的局面,还是发生了。”
    李勤山嘆了口气,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
    “群眾情绪一旦被点燃,是不讲什么歷史责任的。”
    “解铃还须繫铃人。”
    李勤山拋出准备好的陷阱。
    “我建议,您亲自下楼,到大门口安抚群眾。”
    “只要您表个態,县政府这边同步出个承诺书,先拿財政周转金兜底,把人劝散。”
    “剩下的帐,咱们关起门再算。”
    看似排忧解难,实则是深不见底的火坑。
    只要郭志远此时现身,瞬间就会被数百人包围。
    混乱中只要有人暗中推搡,导致踩踏流血。
    外围早已备好的手机镜头,就能把新任书记引爆衝突的铁证坐实。
    不出三个小时。
    网络舆情就能把这位孤狼彻底撕碎。
    郭志远稳坐不动。
    他拿起桌上的座机听筒,按下內部直拨號。
    “接大院保卫科。”
    嘟声后,电话接通。
    “我是郭志远。”
    “立刻打开大门外侧的扩音广播。”
    “循环播放一句话。”
    “县委已成立欠薪核发专班,今天开始核实名单,核准一人发放一人。”
    他语速极快,吐字清晰。
    “全体保安退至大门內侧,维持秩序。”
    “绝不许与外围人员发生任何肢体接触。”
    “大门上锁,警察到场前,任何人不得私自开门。”
    放下听筒,郭志远转头。
    目光越过长桌,锁定县公安局临时负责人马振国。
    “马局长。”
    马振国起身立正,皮鞋磕碰。
    “到。”
    “五分钟內,调集局里特警和治安警力赶赴现场。”
    “不採取暴力驱散,在外围设警戒线,切断后续人员匯聚通道。”
    郭志远拋出硬性规矩。
    “所有到场警力,执法记录仪全开。”
    “谁敢关设备,当场扒警服。”
    “现场必须全程录像。”
    马振国挺直背脊。
    “明白。”
    郭志远没有停,立刻下达第三道指令。
    “明面上的警力稳住外围。”
    “现在,立刻抽调你手里最信得过的刑侦和便衣,换上便装,马上下楼混入外围人群。”
    郭志远的眼神锋利如刀。
    “不要去管普通维权群眾。”
    “给我盯死队伍中后排的人。”
    “谁在分发横幅,谁在送水,谁在拿手机发號施令,外围运送人员的大巴车牌號,全部拍照取证。”
    “只取证,不抓人。”
    “不要惊动老实工人。”
    马振国重重点头。
    他干了半辈子刑侦,太懂这一手了,这叫精准锁喉。
    指令下完,郭志远视线横移,看向县纪委书记。
    “纪委这边,立刻启动突击审查预案。”
    “现在,就留在办公楼里查。”
    郭志远手指敲击桌面,发出连串的闷响。
    “查监控,查通话。”
    “我要知道,从刚才散会到现在,县政府大楼里,是谁在给外面的带头人通风报信。”
    “只要公安在外围锁定了煽动者,纪委立刻顺藤摸瓜,核查背后的公职人员伞。”
    “发现一个,双规一个。”
    纪委书记当场站起身。
    “马上部署。”
    会议室內静得落针可闻。
    李勤山端著保温杯的手,在半空中极其微小地停滯了一下。
    杯里的茶水漾起一丝波纹。
    隨后,他缓缓將杯子收回桌面。
    没有盲目下楼,没有盲目妥协。
    保卫科物理隔离,特警封锁断援。
    便衣暗中揪黑手,纪委严阵以待查內鬼。
    四道指令,一气呵成。
    郭志远硬生生用严丝合缝的阳谋,把李勤山暗中布下的乱局反向包围。
    但这依然不是结束。
    郭志远从夹克內衬掏出私人手机。
    他没有避讳任何人,当著全县核心班子的面,直接拨通了一个號码。
    电话接通。
    “方秘书。”
    “我是郭志远。”
    “清河有紧急情况向省长匯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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