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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树沟村外。
    黑色越野车停在岔路口。引擎没熄。怠速声混著远处的虫鸣。
    平头壮汉窝在驾驶座里,点了根烟,狠吸两口。
    这种事不是头一回干。
    前年县里搞征地,也蹦出来过两个扛摄像机的,嗓门比今天这俩大多了。叔一个电话打到市里李宝国那儿,第二天人就撤了,带子都没来得及拷出来。
    但有外人搅进来,规矩得守。
    拨通叔的电话。响了两声,接了。
    “叔,杨树沟这边碰上点事。”
    两个“记者”怎么冒出来的,怎么亮的证件,怎么当场把他懟了一通,三两句话交代完。
    电话那头没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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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停了几秒。
    “车牌號记住没?”
    “记了。灰色商务车,岭a-7x916。”
    “那边先停两天,別再上门。”
    “叔,不至於……”
    “我来处理。”
    掛了。
    平头壮汉盯著手机屏幕看了两秒。把菸蒂弹出车窗,掛上挡,越野车拐上土路,往县城方向开。
    ……
    清河县。金鼎会所。三楼。
    最里面那间包厢,灯光压到最暗一档。
    茶几上半瓶洋酒,两只高脚杯,一只杯沿染著口红渍。沙发靠背搭著件女人的风衣,香水味和烟味搅在一块儿。
    吴德才半躺在沙发里,领带拽鬆了,衬衫领口敞著。旁边的年轻女人缩在沙发另一头,手机屏幕的光映著她迷糊的脸。
    五十三岁,清河县委书记。方脸,眉骨高耸。
    以前碰上记者来搅事,他根本连眼皮都不抬。一个电话往上一递,自然有人摆平。就算真报出去了,也不过是石头扔进棉花堆里。
    但那是以前。
    楚风云来岭江之后,锤了一个又一个。李达海,副省长级別,照样进去了。李宝国,丰饶市一把手,照样銬走了。
    吴德才的手搁在沙发扶手上,五个指头不自觉地攥著布面,指节白了。
    省里虽然有个当大官的亲戚。但那个亲戚从来不给他好脸色。从来没替他办过一件事。
    指望不上。
    他拿起手机,拨出一个號。
    刘忠明接得快。五十出头的清河县公安局局长,铃响一声就摸到了手机。十年前两人在镇上工作过,吴德才是乡镇书记,他是派出所所长。吴德才可以说是他的贵人。
    “老刘,有辆车,帮我看看。”
    吴德才的语气拿捏得隨意,跟托人帮个小忙似的。
    “灰色商务车,岭a-7x916。调监控,查它进咱们清河之后的全部轨跡。再往前追,从哪儿来的,经过哪些县,哪儿停过。”
    停了一拍。
    “今晚就要。”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明白。安排人马上办。”
    掛了。
    吴德才把手机扔在茶几旁。拿起高脚杯转了两圈,杯底的酒光在灯下晃来晃去。
    旁边的女人迷迷糊糊抬起头:“吴哥,怎么了……”
    “没事。你先回去。”
    语气比平时硬了一截。女人没敢多问,拎起风衣走了。
    包厢里空了下来。
    香水味散得慢,和烟味缠在一起。
    吴德才拧灭手里的菸蒂。又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点火的时候,打火机咔噠响了三下才出焰。
    刘忠明掛了电话,从床上坐起来。没开灯,黑暗里搓了把脸。
    他拨出一个號。副局长马振国。
    马振国接得慢,嗓子沙哑,明显被吵醒了。
    “振国,有个急活。灰色商务车,岭a-7x916。你去局指挥中心跑一趟,调交通卡口和治安监控,把这辆车进入丰饶地界后的全部行驶轨跡拉出来。”
    “今晚。”
    那头顿了一拍。
    “这么急?那好,我现在就过去。”
    掛掉电话。
    马振国摇了摇头,虽然看不惯刘忠明,但这点小事拒绝不合適。
    穿好衣服赶去局里。
    四十分钟后。
    马振国查完的结果发到了刘忠明手机上。截图,十二张。
    刘忠明原样转给了吴德才。
    金鼎会所。
    包厢里那个女人早走了。茶几上只剩几根菸蒂和杯底乾涸的酒渍。空调出风口嗡嗡响著,吹得菸灰簌簌往下掉。
    吴德才靠在沙发里,手机屏幕的光映著他半张脸。
    一张一张翻。
    第一张,车辆从青阳出发,上了国道。第二张,进入青岭县。第三张、第四张,在青岭县域內连续出现在三个乡镇级別的监控点。
    不是县城。是乡镇。
    第五张到第八张,临溪县。同样的模式。不进县城,不往机关大院附近扎。出没在县道、村镇路口、工业区外围。
    第九张到第十二张,进入清河地界后的轨跡。一模一样。
    记者跑新闻,盯住一个热点恨不得蹲上一个星期,把一件事掘地三尺。
    可这辆车不是这么走的。
    从青阳出发,青岭、临溪、清河,一个县一个县地跑。到了每个县,不进机关大院,不联繫宣传口,专往村庄钻、乡镇跑、工业区外围转悠。
    有节奏。有路线。有目的性。
    这不是採访。
    是调研。
    省报的?纪委的?
    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茶几上。不想再看了。每多看一眼,后脊樑就紧一分。
    省报的不会这么跑。省报的记者到了县城第一件事是联繫宣传部,要材料、要陪同、要接待。这是行规。
    他在沙发里坐了整整五分钟。一根烟烧到手指才回过神。
    拿起手机,又拨了刘忠明的號。
    这次响了三声才接。
    “老刘。”
    “在。”
    “那辆车看样子明天会从双河镇方向出县。”
    语速慢了半拍。每个字碾过舌面才吐出来。
    “在双河安排个治安检查卡点。查证件,核身份。做得规矩一点。”
    电话那头沉了两秒。
    “吴书记,万一这两个人真是省里哪家媒体的……”
    “所以才要先弄清楚。”
    吴德才的声音压了下去。
    “真是记者,按以前的方法办,该给就给,不是记者……”
    停了一拍。
    “那就更要弄清楚,是谁派来的。”
    “但不管是什么身份,这事不能拖。拖久了,他们跑到下一个县,就不是咱们能管的了。”
    刘忠明的呼吸声在听筒里顿了一下。
    “好。我马上安排。”
    声音哑了一度。
    ·
    与此同时。
    一个乡镇酒店房间內。
    郭志远靠在床头,手机贴著耳朵。王俊毅坐在对面床沿,目光落在窗外浓重的夜色里,耳朵支棱著。
    电话响了两声,接了。
    方浩的声音从听筒传来,带著点意外:“兄弟,这么晚了,有情况?”
    “方秘书,出了点状况。”
    郭志远没有兜圈子。杨树沟村发生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语速比平时快,但条理清楚。
    末了补了一句:“大概率今晚就会查。我们的身份经不起细查。”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方浩开口了,声音很稳:“知道了。”
    停了一拍。
    “你们怕不怕?”
    这话问得突然。
    郭志远愣了一下。
    “怕。”他没装硬。“但碰上那场面,不管不行。”
    方浩没有评价对错。沉了两秒,开口了。
    “身份的事你们不用担心。隨便他们怎么查,你们的身份都是真的。”
    语气平得不像在说一件了不起的事。
    郭志远握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一分。
    还没来得及接话,方浩又说了一句。
    “按你们原来的节奏走。明天该去哪里去哪里。不要因为这事打乱计划。”
    停了一拍。
    “省长早有安排。”
    郭志远的后背靠回硬实的床板上。那根从杨树沟村一直绷著的弦,鬆了半圈。
    但松完之后,另一种东西从胸口升上来。
    身份都是真的?
    那张记者证。钢印、编號、照片、单位。周小川找人准备的时候他就在场,明明是加急赶製出来的。
    还有那家“岭江新农匯投资諮询有限公司”。出发前临时註册的壳,法人是谁他都没细看。
    这种东西別说县委书记查,就是一般的片警打个电话到工商那边,几分钟就能看出皮包公司的底色。
    可方浩说“都是真的”。
    语气连一丝犹豫都没有。
    不是在安慰他。是在陈述事实。
    郭志远在公务员系统里混了九年,这两种语气的区別,他分得出来。
    他没有追问。
    “明白了。”
    “安全上注意。同一个地方不要待超过两天。有任何异常,第一时间联繫我。”
    “好。”
    掛了。
    房间里只剩下老旧空调主机低沉的嗡嗡声。窗外传来夜归摩托模糊的轰鸣。
    王俊毅把手机掛断的声音听了个清楚。眼睛没离开窗外,但右手食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
    郭志远把手机收回兜里。
    “方浩说不用担心。身份是铁的。”
    王俊毅没接话。过了三秒。
    “老郭,你信吗?”
    “他有必要骗我们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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