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点十五分。
青阳国际机场t2航站楼。
李森拖著一只黑色行李箱走进出发大厅。
箱子不大,二十寸登机箱。里面只装了三件换洗衣服、一双旧运动鞋、一个洗漱包。
没有多余的东西。
他特意选了一件深灰色的连帽卫衣。帽子拉到额头上方,遮住大半张脸。
安检通道排著十几个人。
李森站在队尾,把登机牌夹在护照里,手指攥著护照边缘,指尖发白。
前面有个女人在翻包找身份证,翻了半天没翻到,安检员催了两遍。
李森的后背开始冒汗。
他不停地回头。
出发大厅人来人往,没有异常。
轮到他了。
安检员扫了一眼登机牌。
“云城?”
“嗯。”
证件递过去。机器滴了一声。绿灯。
安检员挥手放行。
李森拖著箱子走过安检门的时候,后背的汗已经浸透了內衬。
候机区。
他找了一个角落的座位坐下。
正对著登机口,背靠墙壁。
这是开了八年车养成的习惯。
坐任何地方,都要能看清入口。
航班延误了二十分钟。
这二十分钟里,李森上了两次厕所。不是內急,是坐不住。
每次从厕所出来,他都会扫一遍候机区。
没有穿制服的。没有对讲机的嘶嘶声。
看起来一切正常。
广播响了。
“前往云城的旅客请注意,您乘坐的航班现在开始登机。”
李森站起来。
拖著箱子走向登机口。
队伍缓慢向前挪动。
他的前面是一对带孩子的夫妻,孩子骑在父亲脖子上,手里攥著一包软糖。
后面是一个穿黑色衝锋衣的男人。三十出头,戴著棒球帽,低头看手机。
李森扫了他一眼。
对方没有任何反应。拇指在屏幕上滑动,像在刷短视频。
李森收回目光。
扫登机牌。滴。通过。
他走上廊桥的时候,腿有一瞬间发软。
机舱里。
李森的座位在28排靠窗。
他把行李箱塞进头顶的行李架,坐下来,拉上遮光板。
系好安全带。
闭上眼睛。
心跳很快,但他强迫自己不去想。
飞机滑行。加速。离地。
青阳的城市轮廓在机翼下方迅速缩小。
高楼变成火柴盒,公路变成细线,最后全部消失在云层里。
李森睁开眼。
窗外是一片白茫茫的云海。
他把遮光板拉开一条缝,阳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
前排那对夫妻的孩子一直在闹,踢前面座位的椅背。后排有人打呼嚕。
空乘推著餐车从过道经过,问他要不要喝水。
他摇了摇头。
嗓子干得厉害,但他不想跟任何人开口说话。
他把卫衣帽子拉上来,盖住半张脸,缩进座椅里。
……
省政府大院。
林国强坐在办公桌前。
三份等签批的文件摊开在面前,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他刚从机场回来。
一个半小时前,他亲眼看著李森顺利地过了安检,上了飞机,没有发现任何异样。
第一关过了。
但还没完。
秘书敲门进来。
“林省长,財政厅的材料送过来了。“
“放著。“
声音比平时硬了半分。
秘书多看了他一眼。
林国强的脸色不太对。嘴唇抿得很紧,额角有一层极细的汗。
没敢多待,放下材料退了出去。
……
下午三点四十八分。
云城长水国际机场。
飞机落地的瞬间,李森的心跳猛地加速了一拍。
滑行。停稳。舱门打开。
人群开始往前挤。
李森没有急著起身。
他等所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站起来,从行李架上取下箱子。
最后几个下飞机的乘客里,有他。
还有那个穿黑色衝锋衣的男人。
男人走在他后面三步远的地方。棒球帽压得很低,手机揣回了兜里。
李森没有回头。
沿著廊桥往外走。
脚步声在封闭的通道里迴响。
到达大厅。
人很多。举著接机牌的、抱著花束的、推著行李车的,乌泱泱一片。
李森站在出口处。
眼睛快速扫过人群。
林国强说过,会有人举牌子接他。
名字不是真名。牌子上写的是“张先生”。
他扫了一圈。
没看到。
又扫了一圈。
还是没有。
李森的手心开始出汗。
他把行李箱拉到靠墙的位置,背抵著墙壁,目光在人群里搜索。
一分钟。
两分钟。
就在他几乎要拿出手机的时候,一个人从人群右侧走过来。
四十来岁。圆脸。穿一件灰色夹克。手里没有举牌子。
径直朝他走来。
“张先生?”
声音不大,嘴角掛著笑。
李森点了下头。
灰夹克伸出手。
“我姓马。林总让我来接您。”
李森没有握手。
他盯著对方的眼睛看了两秒。
“林总说会举牌子。”
灰夹克笑了笑。
“人多眼杂,举牌子太显眼了。”
他偏了偏头,示意旁边的出口。
“车在外面。走吧,路上再说。”
李森攥著行李箱拉杆,没有动。
直觉告诉他哪里不对。
但他说不上来。
灰夹克已经转身往出口走了。走了几步回头看他。
“张先生?”
李森咬了咬牙。跟了上去。
停车场。
灰夹克走到一辆深色麵包车前面,拉开侧门。
“上车。”
李森看了一眼车里。
有绳子,有砍刀。
他的脚步停住了。
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李森转过头。
灰夹克站在他身后一步远的地方。
笑容还掛在脸上。
但右手已经从夹克口袋里抽出来了。
手里攥著什么东西。
李森看不清。但他不需要看清。
“你不是来接我的。”
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嘶哑,发颤。
灰夹克的笑容收了。
“张先生,別想多了。上车,咱们路上说。”
他往前迈了半步。
李森本能地后退。
后背撞上了麵包车的车门。
无路可退。
灰夹克的右手抬起来。
就在这一瞬间。
停车场里响起一声极短促的轮胎摩擦声。
一辆黑色suv从b区通道尽头猛地衝出来。车身横著切进麵包车和李森之间的空隙。
车门弹开。
三个人同时跳下来。
便装。但动作是受过系统训练的人才有的乾净利落。
“不许动!警察!”
灰夹克的脸色在零点几秒內变了。
他转身就跑。
没跑出三步。
一个黑色衝锋衣的身影从停车场立柱后面闪出来。
正是飞机上坐在李森后排的那个男人。
棒球帽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摘了。
一记精准的別腿动作。
灰夹克整个人扑倒在水泥地面上。脸朝下。
手里攥著的东西甩了出去。
滚出两米远。
一把弹簧刀。
刀刃在停车场的日光灯下闪了一下。
“不要动!双手抱头!”
两个便衣同时压上去。膝盖顶在灰夹克背上,手銬咔嚓一声扣死。
整个过程不超过八秒。
麵包车驾驶座的门也被拉开了。
里面还坐著一个人。三十出头,光头。
他的手刚伸向副驾驶座下面,就被一只手死死按住了手腕。
“別动。”
声音极冷。
光头扭过头,看见一张毫无表情的脸。和一个黑洞洞的枪口。
他的手软了。
从副驾驶座底下抽出来的是一把改装过的猎刀。
三分钟之內。
两名嫌疑人全部控制。
麵包车被封锁。
李森靠在旁边一辆车的引擎盖上。
腿在抖。
整个人在抖。
他盯著地上那把弹簧刀。刀刃大约十五厘米。
够了。
够捅穿一个人的心臟。
棒球帽男人走到他面前。
掏出一个证件。
“岭江省公安厅。你安全了。”
李森张了张嘴。
没有声音。
绳子和刀那是给他准备的。
不是什么过境通道。不是什么缅北接应。
是一条死路。
林国强安排给他的,从来就不是逃生。
是灭口。
李森的膝盖一软,整个人滑著引擎盖坐到了地上。
他把脸埋进双手里。
肩膀剧烈地抖动。
不知道是哭还是笑。
棒球帽男人蹲下来。
“李森,你现在有两条路。”
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
“第一条,你什么都不说。回去之后,林国强还会找第二个人来处理你。下一次不一定有人救你。”
李森的手指攥紧了自己的头髮。
“第二条,跟我们回岭江。把你知道的全说出来。省纪委和公安厅会依法保护你和你的家人。”
停车场里很安静。
远处有飞机起降的轰鸣声。
李森从手掌缝隙里抬起眼睛。
目光通红。
“我跟了他八年。”
声音碎成了渣。
“他说不会丟下我。”
棒球帽男人没有接话。
他只是偏了偏头,朝麵包车的方向看了一眼。
黑色塑料布在气流里微微翻动了一下。
李森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
那一瞬间,八年的忠诚、八年的沉默、八年的“我这辈子不会说的”,全部碎了。
碎得乾乾净净。
“我说。”
两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
“我全说。”
当晚九点。
省长办公室。
李刚的电话打到楚风云桌上。
“老板,云城收网完毕。”
李刚的声音带著一丝压不住的快意。
楚风云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李森呢?”
“已经在云城公安局做第一份笔录了。情绪激动,但配合度极高。”
李刚停了一拍。
“他交代了一个关键信息。”
楚风云端起茶杯,没有喝。
“林国强有一个保险柜,在黑金市金源大酒店1808套房的衣柜暗格里。”
李刚的声音压低了半度。
“里面存著他全部非法收入的私人台帐。每一笔钱走了哪个壳公司、掛在谁名下、进了哪个帐户、金额多少,全部登记在册。”
楚风云的手指在桌沿上轻叩了一下。
“他为什么要记这些?”
“李森的原话是:所有帐户都不是他自己的名字。掛在亲戚名下的、掛在白手套名下的、走境外壳公司的,前前后后几十个帐户,分散在不同的人手里。”
李刚顿了一拍。
“他不记,时间一长自己都搞不清到底有多少钱。更怕底下经手的人暗中截留,吃他的黑钱。”
楚风云把茶杯搁回桌面。
贪官也怕被贪。
钱分散在几十个马甲帐户里,经手人各怀心思。没有一本总帐,谁知道中间被吞了多少?
所以林国强必须自己记一本明细。
每一笔来路、每一个去处、每一个代持人,清清楚楚。
这本台帐,对他自己来说是资產清单。
对纪委来说,就是一张完整的贪腐地图。
所有的壳公司、所有的代持人、所有的资金流向,不需要一条一条去查了。
他自己替办案人员整理好了。
楚风云的声音不高。
“你马上派人去取。”
“明白。”
电话掛断。
接著给王立峰发了一条消息。
“老王,收网的时间,可以定了。”
十秒后。
回復只有两个字。
“隨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