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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天傍晚六点五十分。
    盛华酒店,中餐厅。
    顾明远换了一身深色休閒装,和陶建华沿著走廊往预订的包厢走。
    推开门,他的脚步顿住了。
    包厢里已经坐了一个人。
    短髮,深蓝色polo衫,面前摆著一杯美式咖啡。靠在主位的椅背上,姿態鬆弛得像这间包厢本来就是他订的。
    薛华波。
    “顾总,陶总,请坐。”
    薛华波站起身,伸出手,笑容得体。
    顾明远盯著他,没有立刻伸手。
    “你怎么在这?”
    “我请的客。”薛华波的手没收回去,语气平淡。“刚好住同一层,听说顾总今晚在这边用餐,就让前台加了个位。冒昧了。”
    顾明远的目光在薛华波脸上停了两秒。
    去年秋天鹏瑞集团的私董会上,这张脸坐在角落里没怎么说话,但散场时主办方亲自送到电梯口。
    当时顾明远没太在意。
    他瞥了陶建华一眼。陶建华微微摇了摇头。
    “薛总客气了。”
    顾明远握了一下手,在对面坐下。
    菜已经点好了。薛华波显然提前到了不止十分钟。四冷八热,汤先上了一盅。排场不大,但每道菜的摆盘都不含糊。
    服务员鱼贯而入,续完茶退了出去。
    薛华波举起茶杯。
    “以茶代酒。顾总远道而来,接风。”
    顾明远碰了一下杯,抿了一口,放下杯子,身体主动前倾。
    “薛总也在岭江办事?”
    “投资。岭江最近有些好项目,过来看看。”
    顾明远点了下头,话锋一转,嗓音压低了半度。
    “水务的事你听说了吧?”
    这一句试探里带著拉拢。在座三个人,薛华波的家族分量最重。如果两家联手,到省政府递话的分量就完全不一样。
    “我今天上午去见了楚省长。带了中盛的陶总,想谈特许经营的事。”
    顾明远端起酒杯,晃了两下。
    “结果呢?”薛华波筷子夹著一片牛肉,头都没抬。
    顾明远摆了摆手。
    “楚风云那个人,太端了。说什么走程序、等常委会。这种民生项目,企业主动送钱上门,政府不接,非要自己搞城投接盘。你说这不是瞎折腾吗?”
    他往椅背上一靠,语气里带著不屑。
    “我已经跟住建系统的人聊过了。城投方案內部阻力很大,多半会胎死腹中。最后还是得走招標,到时候中盛就是最有竞爭力的候选。”
    薛华波把那片牛肉送进嘴里,慢慢嚼了几下,咽下去。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
    动作不紧不慢。
    “顾总,我给你提个醒。”
    顾明远端杯子的手顿了一下。
    薛华波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板上钉钉的事。
    “城投方案不会胎死腹中。”
    顾明远盯著他。
    “什么意思?”
    “方案里预留了百分之三十的社会资本参股空间。城投控股百分之七十,社会资本百分之三十。有分红权,没有经营权。”
    薛华波把筷子搁在筷架上。
    “我的基金已经跟省政府做了深入沟通,框架细节我都看过了。”
    他看著顾明远的眼睛。
    “这个方案,我认为很合理。”
    包厢里的空气一下子沉了。
    服务员刚端上来的清蒸鱸鱼冒著热气,没有人动筷子。
    顾明远的脸色变了。他放下酒杯,手指箍在杯壁上,指节隱隱发白。
    “你参与城投方案了?”
    “对。”
    “那你今晚坐在这里跟我吃饭,什么意思?”
    薛华波的手指在桌沿轻叩了一下。
    “意思很简单。特许经营这条路,省里不会走。你带中盛来谈,白跑一趟。”
    顾明远的手指攥紧了杯壁。
    “你根本不了解中盛的运营能力!全国水务前十,排第四,齐海三个城市的项目在手,年营收八十多个亿……”
    薛华波没有接这句话。
    他端起茶杯,不急不缓地喝了一口。杯底放回桌面的时候,碰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顾总,我了不了解中盛不重要。”
    薛华波的目光抬起来,正正地落在顾明远脸上。
    “重要的是,你了不了解你面对的人。”
    这八个字落在桌面上,比那条鱸鱼还烫。
    顾明远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陶建华手里的筷子悬在半空,夹著的菜叶子打了个卷,往下滴水。
    薛华波站起身,动作不急不缓。
    “楚风云的態度已经很明確了。城投方案是他亲手设计的。这件事,他不会让步。”
    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搭在臂弯里。
    走了一步,又停住。
    “我再多一句嘴。”
    薛华波转过身,手插在裤兜里,目光平视顾明远。
    “岭江不是齐海。”
    六个字。嗓音不高,但顾明远的脊背僵了。
    “你在齐海的那套路子,在这里行不通。”
    顾明远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板砖,发出一声刺耳的响。
    “薛华波,你什么意思?”
    薛华波没有后退半步。两人之间隔著一张铺了白布的圆桌,菜还冒著热气。
    “没什么意思。就是劝你一句。”
    他的声音不高,但字字落地带响。
    “有些碗,端不动就別伸手。烫到自己是小事,连累令尊就不好了。”
    说完,转身推开包厢的门,沿著走道往外走。
    步子从容,不疾不徐。
    皮鞋底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均匀的声响,一下一下,渐行渐远。
    身后的包厢里没有传来追上来的动静。
    陶建华手里的筷子终於放下来。嘴张了一下,又合上,喉结动了两动,一个字没敢往外蹦。
    一桌子好菜,没人再动。
    鱸鱼凉了。茶也凉了。
    顾明远站在原地整整三分钟,手撑在桌沿上,指尖压得桌布皱成一团。
    然后他掏出手机,翻到一个號码,拨了过去。
    “爸。”
    电话那头背景嘈杂,像是在走廊里。
    “什么事?”
    “我在岭江碰到一个人。薛华波。您知不知道他是谁?”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
    走廊里的嘈杂声忽然远了,像是顾正清走进了一个房间,关上了门。
    “你再说一遍。”
    声音压低了一个音区。
    “薛华波。他说他参与了岭江城投水务的方案,跟楚风云已经谈好了。”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五秒。
    这五秒里,顾明远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你在岭江干什么?”
    顾明远张了张嘴。
    “秦远山说岭江水务有机会,让我……”
    “谁让你去的?”
    顾正清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半度,又立刻压了回去。这种压回去的克制比发火更可怕。
    “秦远山让你去你就去?你脑子里装的是什么?”
    “爸,我……”
    “你给我听好了。”
    顾正清的声音低沉,一字一顿,像是在交代一道军令。
    “今晚的航班。给我回来。”
    “爸,事情还没……”
    “今晚。”
    电话掛断了。
    不是被按掉的。是被砸断的。
    顾明远握著手机,站在落地窗前。
    窗外是岭江省城的夜景。万家灯火,星星点点,铺满了整个天际线。
    他低头打开手机瀏览器,搜索了两个字。
    薛佬。
    百科词条弹出来。一张黑白照片。
    一个穿军装的老人站在城楼上。身旁站著的那个人,名字写在每一本歷史教科书的封面上。
    顾明远的拇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最后把手机扣在茶几上。
    屏幕朝下。
    陶建华站在包厢另一端,手里攥著那本烫金封面的资料册,大气都不敢喘。
    “陶总。”顾明远的声音乾涩。“订最近一班回去的机票。”
    “顾总,明天不是还约了住建厅马厅长……”
    “不去了。”
    顾明远已经拉开了包厢的门。
    半小时后。
    行政楼层走廊里,顾明远拖著行李箱快步往电梯走。
    来的时候下巴扬著,羊绒大衣领子翻得齐整。
    走的时候大衣搭在行李箱拉杆上,领子折了一角也没顾上理。
    陶建华跟在后面,小跑了两步才赶上。
    电梯门合上。
    不锈钢门板上映出两个人影。顾明远的肩膀塌了下去,整个人缩了一圈。
    从进岭江到出岭江,满打满算不到三十个小时。
    上午被省长用数据堵了嘴。
    晚上被同辈用姓氏碾了脸。
    秦远山许给他的那笔居间费,连影子都没摸著。
    省委家属院,二號楼。
    夜里十点。
    楚风云坐在书房里。桌上的檯灯开著半档,光线落在摊开的备忘本上。
    手机震了一下。
    方浩的消息:顾明远已退房,订了九点四十的航班。陶建华同行。
    楚风云拿起钢笔,在备忘本上翻到顾明远的名字。
    一条横槓划过去。
    他把笔帽拧上,搁回笔架。
    后天的常委会,才是真正的变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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