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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两点四十分。
    楚风云刚批完两份文件,私人手机响了。
    很意外居然接到李明哲的电话。
    李书涵的堂弟。李国恆的小儿子。
    楚风云接了。
    “姐夫啊!”
    李明哲的声音里带著点心虚。
    “那小子给您打电话了吗?”
    楚风云靠在椅背上。
    “哪个小子?”
    扫了一眼方浩搁在台帐旁的便签。
    “你说的是薛华波?”
    电话那头明显鬆了口气。
    “对对对,就是他。不好意思啊姐夫,我把您电话给他了。被他缠得实在没办法。那小子磨人,逮著我在会所喝了三顿茶,就为了要您一个联繫方式。”
    李明哲顿了顿,语气认真了一度。
    “人还不错,没什么坏心,就是心高气傲,自尊心极强。你要是跟他硬来,他反而犟上了。如果您能折服他,对您以后或许有帮助。”
    楚风云把笔搁在桌上。
    “哦?薛华波什么身份?”
    “他是薛佬的曾孙。”
    楚风云拿笔的手停了。
    薛佬。
    薛老爷子今年九十八岁。跟“那位”一起打过江山的人。
    薛佬只有一个儿子,曾担任军中要职,退休多年。孙子薛正邦,现任外交部副部长。
    “那小子已经飞岭江了。”李明哲补了一句。“说要当面见您。”
    楚风云沉默了两秒。
    “知道了。”
    “姐夫,我就是传个话,您別嫌我多事啊。”
    “行了,改天请你喝酒。”
    “那我可记住了!”
    电话掛了。
    楚风云把手机放在桌面上。
    薛佬的曾孙。
    这个分量,跟今天上午那一拨打招呼的人,不在一个量级。
    没想到水务改革这块蛋糕的香味扩散了那么远。
    城投接手水务的核心方向,不能改。
    可他也不能把所有人都得罪完。
    水务改革不是一个人的仗。舆论要稳,地方执行要跟上,常委会要过关。每一个环节都需要人。把所有伸过来的手全打回去,只会推不动。
    得精准地开一道缝。
    楚风云拿起钢笔,在备忘本上写了一行字。
    然后按响內线。
    “让陈宇和周小川三点到我办公室。”
    下午三点整。
    陈宇和周小川准时到场。
    楚风云把备忘本推到桌面中央。上面只有一行字。
    城投控股70%,社会资本30%。
    陈宇盯著这行字看了三秒。
    “老板,您之前的態度一直是百分之百城投接手。现在要开口子?”
    楚风云没有迴避,也没有急著解释。
    “老陈,今天上午你不在,我给你补一笔帐。”
    他拿起钢笔,在纸上划了三条线。
    “从早上八点半到中午十二点,郑光明来电替外省资本递话,钱广明来电替工商界传话,陈明丽来电揭了一家传媒公司边造舆论边想吃肉的底。工商联座谈会上,姜泰来手里拿著跟我们徵求意见稿高度吻合的列印材料当眾开炮。”
    楚风云把笔往桌面上一搁。
    “徵求意见稿昨天下午才发出去。今天上午,外面的人就拿著一模一样的数据框架来唱反调。”
    陈宇的脸色沉了。
    “还不止这些。”
    楚风云把笔搁下来。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压著分量。
    “今天下午,华都那边也有人直接找到我这里来了。”
    他没有说名字,也没有说来头。
    但就是这一句“华都那边”,已经足够了。
    陈宇的脸色又变了一层。
    周小川手里的笔也停了。
    省內的打完了。华都的来了。
    这已经不是几个商人想分蛋糕的事。
    楚风云往椅背上一靠,十指交叠。
    “老陈,常委会不是打仗,是算票。”
    “我端上去的方案如果是铁板一块、一点余地都不留,赵天明只要抓住城投没有运营经验这一条,就能拖住。钱广明今天上午已经表了態,他倾向招標。哪怕是中立的常委,看到方案太刚,也会犹豫。”
    “反对的人不需要说服所有人,只需要製造足够多的疑虑,方案就会被搁置。”
    他的手指点在第一条线旁边。
    “拿出百分之三十给社会资本,反对派最大的炮弹就哑了。城投没经验?行,引入有经验的社会资本做少数股东,带著市场化的治理压力进来。城投不是关起门来自己玩,是在外部监督下运营。这一条堵上,谁也没话说。”
    他的目光落在陈宇脸上。
    “百分之三十的社会资本进来,拿的是分红。分红跟利润掛鉤,利润跟运营效率掛鉤。他们天然会盯著城投的每一分钱花在哪里。不需要政府派人去监督,资本自己会盯。”
    陈宇慢慢点了下头。
    “用利益绑定来倒逼效率。比行政命令管用。”
    “第二。”
    楚风云的笔尖点在第三条线上。
    “这百分之三十,口子开了,谁进来,我来定。”
    陈宇和周小川同时看向他。
    楚风云把笔放下。
    “社会资本占百分之三十的股份,条件很简单。只有分红权,没有决策权,不参与经营。”
    他的语速放慢了半拍。
    “城投公司的董事会、管理团队、运营权、定价权、人事权,全部由城投说了算。社会资本投钱,拿分红,不碰方向盘。”
    周小川的笔尖悬在纸上方。
    “只出钱,不做主。”
    “对。”
    楚风云十指交叠。
    “有些人想进来吃肉,那就给他一把叉子。但厨房的门不开。”
    陈宇往椅背上一靠,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沉默了三秒。
    “那遴选標准谁定?程序上怎么走?省里管到哪一层,地方放到哪一步?”
    楚风云看著他。
    “省里管规矩,地方管执行。这条线划清楚,下面才不会乱。”
    他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省政府出台城投引入战略投资者的指导意见。持股比例上限、权利边界、退出条款的底线標准,全部写进去。这是全省统一的规矩,各地不能突破。”
    “第二,水务资產分属各地市城投,是地方国资。具体遴选由当地城投公司按省里的框架自行组织。標准向社会公开,资质、实力、社会责任记录、同类项目运营经验,逐项打分,全程留痕,结果公示七天。”
    “第三,省政府保留备案审查权。各地遴选出来的候选名单,报省国资委审核。不符合框架要求的,打回重来。”
    楚风云把手收回来。
    “省里不直接下场招標,避开省政府替资本站台的口实。但红线握在手里,谁也別想钻空子。”
    周小川合上笔记本,提了一个问题。
    “老板,外面一直在喊公开招標。我们走遴选,程序上站得住吗?如果有人拿这一条质疑,法规依据走哪条?”
    楚风云答得乾脆。
    “国资委关於国有企业引入战略投资者的管理办法,白纸黑字写著,战略投资者的遴选不適用招投標程序。走的是国资体系下的公开遴选,不是工程採购那套招投標。標准照样公开,过程照样透明,但评价维度和准入门槛由我们来定,不是谁报价低谁就能进来。外面那些喊著要公开招標的人,要么不懂这两套程序的区別,要么装不懂。”
    陈宇站起来,走了两步又转回来。
    “社会资本中途想撤怎么办?转让给第三方需不需要城投同意?这些细节不堵死,將来就是窟窿。”
    楚风云点了下头。
    “所以今晚你带国资委连夜改。退出条款、违约责任、优先回购权,一条一条抠。这些写进省政府的指导意见里,作为各地城投签约的底线模板。合同文本里留一个口子,將来就是一个窟窿。”
    陈宇的目光亮了一截。
    “明白。”
    楚风云站起身,走到墙上那张行政地图前。
    “华都来的压力,与其让它四处乱窜,不如修一条渠,让它按我的路线走。”
    两人起身出门。
    楚风云重新坐回桌前。
    他拿起私人手机,拨出薛华波的號码。
    响了两声,接通。
    对面是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语速偏快但不急躁,带著一种鬆弛感。
    “楚省长?”
    “薛华波?”
    “对,是我。实在冒昧,明哲把电话给我的时候,我就知道您肯定不方便接。打扰了。”
    楚风云靠在椅背上。
    “你到岭江了?”
    电话那头顿了不到一秒。
    “刚落地。”
    薛华波笑了一声。
    “我在华都听说岭江最近很热闹,琢磨著看看有没有机会跟楚省长学习学习。”
    学习学习。三十出头的薛佬曾孙,放著华都的圈子不混,专程飞来岭江“学习”。
    “行。”楚风云的语气平平淡淡。“你到了岭江,就是客人。明天上午九点,来省政府坐坐。我让秘书安排。”
    “好。谢谢楚省长。”
    薛华波没有多说。乾脆利落地掛了。
    楚风云把手机放下。
    这个年轻人,说话不拖泥带水,接到见面邀请也没有过度客套。不像是来混关係的。
    楚风云按响內线。
    “方浩。明天上午九点,薛华波来。安排在小会客室。茶用一般的,不要上好茶。”
    方浩记下来。
    “要不要准备资料?”
    “不用。”
    楚风云拿回钢笔,翻开下一份待批文件。
    “他来探我的底,我先看看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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