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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上午。
    省府一號办公楼。
    走廊里的光线冷冽而清透。
    方浩夹著一份没有抬头的列印纸,快步推开厚重的实木门。
    他大步走到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前。
    “老板。”
    方浩压低声音。
    他的呼吸带著一丝难以掩饰的紧绷。
    “华都督察组驻地那边,陈锐刚才发来了一条微信。”
    楚风云坐在大班椅上。
    他正低头翻阅东江市报上来的深水港清淤方案。
    听到名字,他手里的红色铅笔顿了一下。
    “宋哲要收网了?”
    楚风云没有抬头。
    “是。”
    方浩將那张列印纸双手平正地推到楚风云手边。
    向上匯报的黄金法则:先说確切结论,再报底层支撑数据。
    绝不能让领导在长篇大论里找重点。
    “宋组长已经向华都提交了正式的督查结项报告。”方浩语速极快。
    “这是他们离开前,对全省三大领域的终局扫荡战果底帐。”
    楚风云放下红笔。
    他的目光落在那张轻飘飘的a4纸上。
    上面的数字,透著一股足以让整个岭江官场战慄的血腥味。
    方浩深吸了一口气,开始逐项匯报。
    “进驻不到十天,累计查办线索二百四十条。”
    “涉及省、市、县三级各类官员,共计七十余人。”
    方浩的音调不自觉地拔高了半寸。
    “副部级干部两人(政法委书记李志强自首),厅级干部六人,处级干部六十七人。”
    “查封违规资金对公帐户六十七个。”
    “冻结涉案资金总额,超过八十八亿元。”
    方浩咽了一口唾沫。
    “这还不算咱们追回的那两百二十亿海外资金。”
    四十名大小官员的政治生命。
    八十八亿的贪腐黑金。
    这仅仅是华都钦差用不到十天的时间,在岭江省硬生生劈出来的一条血路。
    前世岭江由环保问题引发的震动可比现在大,因为有些人已经被他提前送进去了。
    楚风云靠向宽大的真皮椅背。
    他十指交叉,搭在小腹前。
    “宋哲这个人,好胜心强。”
    楚风云的声音里没有嘲弄,只有一种极其冷酷的客观审视。
    “他確实是华都派下来的一把好刀。”
    刀已见血。
    毒瘤已除。
    岭江省最坚硬的那层本土保护壳,彻底碎了。
    方浩微微欠身。
    “老板,按督察组的常规流程,最多三天就会撤离。”
    “我们是不是让办公厅准备一个內部欢送会?”
    官场礼仪讲究有始有终。
    上级部门的人下来办事,走的时候地方大员通常会设宴践行。
    留下人情,结个善缘。
    楚风云却没有接这个常规的话茬。
    他站起身。
    从衣帽架上直接拿过深灰色外套,乾脆利落地穿上。
    “你跟我,只开一辆便车。”
    “现在去迎宾馆。”
    方浩愣在原地。
    省长亲自去驻地送行?还是轻车简从?
    这不是工作对接。
    这是楚风云要亲自去给这盘大棋,做一个最高级別的私下收尾。
    上午十点三十分。
    迎宾馆五號楼。
    督察组核心套房。
    走廊上全是忙碌的特派员。
    黑色金属密码箱被逐一填满案卷。
    空气里瀰漫著撤离前的紧绷感。
    楚风云出现在门口。
    没有前呼后拥。
    方浩自觉地停在门外两米处,像一尊门神般负手而立。
    他用挺拔的身躯,挡住了所有试图探寻的目光。
    楚风云推开半掩的房门。
    套房內,宋哲正站在巨大的会议桌前。
    陈锐和几名经侦骨干在一旁整理涉案名录。
    桌上堆满了结项报告和密封好的卷宗箱。
    听到皮鞋踩在地毯上的脚步声,宋哲猛地抬起头。
    看到楚风云的那一秒。
    宋哲的脸部肌肉剧烈抽搐了一下。
    他挥了挥手,示意陈锐等人退到墙角。
    楚风云反手关上房门。
    “咔噠”一声轻响。
    彻底隔绝了外界。
    这种级別的交锋,任何寒暄都是对彼此智商的侮辱。
    “宋组长。”楚风云大步走到桌前。
    “二百四十条线索,四十多个人头。”
    他目光直视宋哲,坦然而锐利。
    “这份成绩单报回华都,足以让你在履歷上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这番话,给足了钦差台阶和面子。
    宋哲却冷笑出声。
    他牙关咬得“咯吱”作响。
    双手死死撑在会议桌边缘,手背青筋暴起。
    “楚省长,別在这里跟我唱高调了。”
    宋哲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样。
    “我从踏进岭江省的第一天起,就是你手里的提线木偶!”
    宋哲越说越怒。
    “那麻袋里的证据!”
    “陆续收到的莫名其妙的底帐!”
    “还有你掐著秒表下发的自查公文!”
    宋哲猛地一拍桌面,震得纸页发颤。
    “每一步,全是你提前布好的死局!”
    气氛降至绝对的冰点。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楚风云没有发怒。
    他极其从容地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伸手端起面前的一杯温水,轻轻抿了一口。
    放下水杯。
    目光平静地迎上宋哲几乎要喷火的眼睛。
    “宋组长,看来这十天你查得很透。”
    楚风云声音不大,却带著压碎一切辩驳的沉静。
    宋哲死死盯著楚风云。
    “我当然查得透!”
    “我早就看明白了,黑金市和省城投根本不是你要保的钱袋子!”
    他绕过长桌,一步步逼近。
    “那是你推行经济重组的死穴!”
    “是你自己暂时拔不掉的拦路虎!”
    宋哲咬牙切齿地下了定论。
    “你故意示弱,利用我好胜的性格。”
    “你把我当成了免费的清道夫!”
    屋內死一般的寂静。
    陈锐等人连大气都不敢喘。
    堂堂一省省长被当面拆穿借刀杀人的底牌。
    这是官场极其犯忌讳的事。
    楚风云十指交叉,搭在桌面上。
    他没有任何被揭穿的窘迫。
    “既然宋组长都看透了。”
    楚风云语气平稳。
    “那这份扫清岭江政治沉疴的战果,你拿得不亏。”
    宋哲的呼吸变得极其粗重。
    “我当这把刀,我认了。”
    他眼眶发红,声线微微颤抖。
    “但我有一件事始终想不通。”
    他双手死死压在桌面上。
    “地方上出这么大面积的烂帐,其他封疆大吏哪个不是拼命遮掩!”
    宋哲拔高了音量。
    “他们大事化小,就为了主官脸上难看!”
    “可你楚风云不仅不捂盖子,还主动授意省委扩权!”
    宋哲百思不得其解。
    “你们难道连一点政治脸面都不要了吗!”
    面对这极其尖锐的政治拷问。
    楚风云缓缓站起身。
    身姿笔挺,犹如不可逾越的巍峨高山。
    “宋组长。”楚风云目光深邃。
    “你把面子,看得太重了。”
    他转过身,走向落地窗前。
    “捂著盖子,帐面好看了,面子保住了。”
    楚风云的声音如同敲击冰面的重锤。
    “但底下呢?”
    “矿工拿不到血汗钱,老百姓无家可归。”
    楚风云猛地转过身,气场全开。
    “政策一旦出了这道门,碰到的全是一只只索要过路费的脏手!”
    “没有乾净的干部队伍,我的新政根本落不下去!”
    他大步走回桌前,目光如电。
    “这种粉饰太平的偽劣面子,我楚风云不稀罕!”
    宋哲愣住了。
    陈锐等人的目光瞬间凝滯。
    “请中央扩大督察范围,我是主动撕掉了岭江的遮羞布。”
    楚风云伸出右手,掌心向下重重一压。
    “但我贏了里子!”
    “我借你们的刀剜掉毒瘤,换来一个乾净的政治生態。”
    楚风云字字鏗鏘,掷地有声。
    “我个人丟点面子,又有何妨!”
    套房內陷入了绝对的死寂。
    只有空调极轻的风声。
    墙角的陈锐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脊背。
    他们见过太多只顾政绩的冷血官僚。
    这是第一次,听到省部级大员將“面子里子”剖析得如此大义凛然。
    这是何等可怕的政治觉悟!
    宋哲死死盯著楚风云。
    足足过了一分钟。
    他眼底的不甘,像被烈日烘烤的薄冰般消融殆尽。
    宋哲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肩膀微微垮下去了半寸,卸掉了全身防备。
    “楚风云。”宋哲声音沙哑。
    “党校那年,我就输给了你。”
    他苦笑了一声,透著彻底的释然。
    “这些天,我满脑子都在想怎么让你在我面前低头。”
    宋哲挺直了脊背。
    “但我今天服了。”
    “我承认,论格局论担当,我確实不如你。”
    这是华都钦差放下的最后骄傲。
    宋哲迈出一步。
    他主动伸出了右手。
    悬在半空。
    楚风云嘴角微微勾起。
    极其沉稳地伸出手。
    一把握住。
    两只手紧紧相握,指骨泛白。
    化敌为友。
    就在此时,宋哲手上突然加了半分力道。
    他直视著楚风云的眼睛,语气变得意味深长。
    “按我原本的脾气和。”
    “这份报告交上去,我会顺手给省纪委下达一份督办函。”
    宋哲咬准了字眼。
    “我会逼著你们省纪委下重手。”
    楚风云目光微敛,没有接话。
    对方拋出筹码时,永远不要急於表態。
    让子弹飞一会儿,等对方自己亮出底牌。
    “但现在,这道督办函我扣下了。”
    宋哲鬆开手。
    他转身从桌上抽出一份盖著红印的函件抬头。
    当著楚风云的面,直接撕成了两半。
    纸张撕裂的清脆声,在套房內分外刺耳。
    “处置权,我完全交给你了。”
    宋哲拍了拍手上的纸屑。
    “底帐名录已经给你留了一份复印件。”
    “这批人里,该轻该重,谁该进局子,谁该留用干活。”
    宋哲向后退了半步,姿態彻底放鬆。
    “你自己看著办,我就不多事了。”
    他嘴角扯出一抹带著几分江湖气的笑意。
    “这算是我送你的私人礼物。”
    “下次去华都开会,你得请我喝酒。”
    楚风云看著碎在纸篓里的抬头。
    这不仅仅是一份礼物。
    这是华都钦差主动出让的行政裁判权。
    有了这个权限,他就能精准甄別边缘干部,保住全省运转的基本盘。
    “好。”
    楚风云眼神柔和了半分。
    他不卑不亢地接下这份人情,给足了对方体面。
    “迎宾酒没有,庆功酒管够。”
    “到了华都,老莫烤鸭,我请客。”
    听到这个默契的回答,宋哲无声地笑了。
    笑意里藏著极其隱蔽的自嘲与感慨。
    他目光扫过楚风云那张从容不迫的脸庞。
    宋哲的心底,此刻如同翻江倒海。
    无怪乎华都的那位老人,会如此看重眼前这个男人。
    有勇有谋。
    有格局。
    更有敢把天捅破的硬骨头。
    宋哲垂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了两下裤缝。
    他太清楚楚风云在老人心中的分量了。
    当年楚风云结婚的场景,他可是歷歷在目。
    从那一刻起,宋哲就知道楚风云绝不是池中之物。
    他这次主动请缨带队下沉岭江,初心根本並不是真是和楚风云为难。
    他想借著手里的尚方宝剑,把楚风云逼到墙角。
    然后,他再以救世主的姿態站出来高抬贵手。
    藉机卖一个天大的人情,结下一段善缘。
    宋哲转过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堆厚厚的卷宗。
    可惜,事情根本没按他的剧本走。
    楚风云不仅没被逼到墙角,反而借力打力,把他当成了一把开山劈石的斧头。
    硬生生蹚平了岭江的百亿烂摊子。
    宋哲端起桌上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
    苦涩顺著喉咙咽下。
    但结局,似乎还不算坏。
    哪怕被当了枪使,他也捞到了一份足以傲视同儕的政绩。
    更重要的是,这杯去华都喝的烤鸭酒,他要到了。
    这份善缘,终究是结下了。
    “替我向赵书记带个话。”
    宋哲放下茶杯,眼神恢復了锋芒。
    “岭江的脓,我们督察组挤完了。”
    “剩下的重塑工作,看你们自己的了。”
    楚风云微微頷首。
    “一路顺风。”
    他没有再说半个字的废话。
    转身,迈出套房大门。
    走廊上,冷风穿堂而过。
    方浩立刻拉开两步距离,紧紧跟在侧后方。
    他压低声音,语气透著难以置信的震撼。
    “老板,宋哲不仅没藉机发难,居然把生杀大权当礼物送您了?”
    楚风云大步走向电梯。
    深灰色的西装隨著步伐带起一阵凌厉的微风。
    “他从来都不是来发难的。”
    楚风云伸出手指,按亮下行的金属按钮。
    “政治博弈,不是街头斗殴。”
    “当底牌亮尽,试探出了对方的底线。”
    “利益最大化,才是最终的归宿。”
    电梯门无声滑开。
    楚风云迈入轿厢。
    “现在他要的答案拿到了,他走得比谁都踏实。”
    金属轿厢门缓缓合拢。
    將迎宾馆的喧囂彻底阻断。
    接下来。
    是省人代会的终极战场。
    (为了给主角留些对手,郑建设和林国强这次就没送进去了。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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