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天敘没有回答。他只是简单地束好身上略显宽大的袍服，彻底掩去胸前那些正在缓缓隱没的细密金银双色龙鳞。
静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唯有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可闻。
最终，是孔天敘打破了沉默。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著满脸茫然的马小桃。
“为了一时胜负，甚至不惜燃烧自己，马小桃，你还记得自己承诺过什么吗？”
“我对你很失望。”
直到他完全站直，马小桃才惊觉，孔天敘相比她记忆中的模样，已然有了巨大的变化。他变得更高大了，身姿挺拔如松，完全超过了她，面容的线条也褪去了些许少年的青涩，多了几分刚毅硬朗的弧度，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尤为英挺逼人。
到底————发生了什么？
更多的记忆不断涌现，马小桃脸上动人的红晕瞬间褪去，无数的困惑与惶恐纷至沓来，几乎將她衝垮。
她下意识地伸出手，似乎想要抓住什么，挽留那道即將离去的身影，但喉咙却像被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而孔天敘没有再给她任何追问或解释的机会，毫不留恋地径直走向那扇厚重的木门，一把推开。
门外，言少哲果然早已等候在此。见到孔天敘出来，他立刻上前一步，正想按照计划那样开口质问。
然而，当他看到孔天敘脸上並非预料中的难堪、尬尷、痛悔或是年轻男孩闯祸后的无措，而是那绝不该出现的冷峻之色时，心里顿时“咯噔”了一下，准备好的话语也有些难以吐出。
不对劲！这绝不是应该出现的反应！
“言院长，”孔天敘这一次没有给他丝毫面子，先一步开口，打断了言少哲的话头，“监察团的任务，我会如约完成。但史莱克学院的手段，我今日算是切身领教了。”
“万人醉、春风雨露香————还有至少七种连我也叫不出名字的迷毒情香。真是好一个万年底蕴，好一番煞费苦心。”
不对啊，剧本不是这样写的啊，他不应该满是沉痛地表示要负责，一脸愧疚地求原谅吗？
言少哲脸上的表情彻底僵住了，心底掀起了惊涛骇浪。每一字，每一句，孔天敘都咬得异常清晰，也像一记记耳光，將他酝酿许久的姿態与说辞打得粉碎。
他怎么会知道！
庄老和林老所用的配料是学院秘传，调製手法更是隱蔽，他怎么可能如数家珍？这次的计划层层布置，梧桐阁的环境，马三通前辈残留的感悟诱导，混合药力的精准把控，乃至事后的处理说辞，本该是天衣无缝才对！
而且，听这口气，他对小桃难道没有生出丝毫的羈绊或愧疚？
孔天敘不再看他脸上精彩纷呈的神色，径直迈步，与他擦肩而过。那挺拔的背影没有丝毫犹豫，循著来时的路径，大步离去，很快消失在黄金树內部盘根错节的幽深通道中。
言少哲站在原地，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能说出任何辩解的话。
他看著孔天敘的背影消失在黄金树盘根错节的通道尽头，良久，才化作一声沉沉的嘆息，转身走进了那间此刻格外寂静的静室。
室內，孔天敘离开前似乎以某种特殊手段处理过，原本预想中的浓鬱气息与一片狼藉的景象並未出现，反而异常洁净，只留下空气中一丝若有若无的奇异余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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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小桃脸色苍白地看向言少哲，身上那件月白色长袍已然穿戴整齐，眼神却有些空洞。联繫孔天敘质问的態度，当听到“春风雨露香”几个字时，她就已经大概清楚到底发生什么了，“小桃，”言少哲收敛情绪，快步上前，关切地问道，“你现在感觉如何？体內那股邪火可还有影响？”
马小桃缓缓摇了摇头，道：“老师，我的邪火似乎已经完全被祛除了，感觉不到丝毫残留。”
她抬起眼，直视著言少哲，泛白的桃眸中隱隱有晶莹浮现，“您能告诉我，这一切——
——到底发生了什么吗？”
言少哲面上疼惜与愧疚之色更浓，犹豫了一番，他才斟酌著开口，从史莱克在全大陆高级魂师学院斗魂大赛失利后开始讲起，將马小桃失去神智后的一系列事件娱道来。
当然，其中一些过於阴险的算计，为了防止影响史莱克学院在马小桃心目中的形象，言少哲选择性地忽略了。
“小桃，你在最后决赛的时候完全释放了黑凤凰的力量，那虽然让你的武魂进化到了真正极致之火的层次，却也使得黑凤凰的暴戾意念几乎吞噬了你的神智。若不及时干预，你极有可能彻底沉沦，化为邪魂师。为了保住你的神智，並藉此机会彻底净化你武魂中根深蒂固的邪火，唯一的办法就是寻找一位拥有极致之冰力量的男性魂师，与你进行最彻底的————阴阳互补，我们不得已，才出此下策。”
言少哲看著马小桃似乎一时间难以接受的样子，声音放得更缓。
“此事皆由为师一人谋划，你若心中有怨，便怨我吧。好好休息几天，你的修为早就已经达到七十级了，不久后，学院便会派遣宿老，带你前往星斗大森林，猎取第七魂环。”
大赛竟然真的输了？怪不得天敘他会那样————
马小桃低垂眼帘，长睫微微颤动，掩去了眸中一闪而逝的的异样情绪。
就连她自己都没有发现，面对这三年时间发生的海量剧变，最令她有所触动的，竟然不是史莱克在大赛上的胜负，而是孔天敘的態度。
半晌，她重新抬起头，脸上已强行凝聚起往日的几分坚毅与倔强神采，“老师，我不怪您。如今我感觉状態前所未有的好，我们明天就去猎取第七魂环吧，我已经等不及了。”
话音未落，马小桃身上的气息就开始出现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在她身体周围，空气无声地扭曲，温度以惊人的速度持续攀升，身下那坚韧无比的黄金树木质地板，竟隱隱泛起了暗红色。
伴隨著她每一次呼吸，淡淡的金红色光晕便向外扩散一圈，充斥在整间静室之內。那灼热而神圣的气息，纯粹而强大，逼迫得身为超级斗罗的言少哲都不得不略显惊讶地后退几步，以避其炽烈锋芒。
“昂—
”
嘹亮的凤鸣声响彻海神阁，只见马小桃背后，一双巨大的金红色凤凰羽翼骤然张开。
是的，这一次是金红色，而不再是暗红色，她自身的火属性气息也是冲天而起。
剎那间，这密室之中仿佛真的升起了一轮微型的金红色太阳，强光绽放，温度急剧飆升到一个恐怖的程度，连空气都发出细微的灼响。
这光芒甚至引动了黄金树本身蕴含的浩瀚光明之力，与之隱隱对抗，整间静室墙壁都流淌起浓郁的金色光晕。
只以温度而言，这毫无疑问是言少哲此生所见的最强之火，更是温顺而神圣，再无半分往日的暴虐与邪恶。
“纯粹的极致之火！”言少哲见状，先前的沉重顿时被巨大的惊喜取代，“好！太好了！小桃，你今日好好休息，稳固境界。明日，为师亲自带你去猎取第七魂环！”
马小桃轻轻頷首，金红色光芒渐渐收敛，一头火红色的长髮又恢復了光泽，每一根都像是红宝石拉丝而成的似的。
她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那扇已然紧闭的木门，仿佛能穿透厚重的树壁，看到那个离去的挺拔身影。
臭小子————
她在心底无声地哼了一声，一股混杂著愧疚与不甘的奇异悸动悄然翻涌。
等著吧，等老娘猎取魂环回来，获得武魂真身。看我不把你打晕了绑过来，天天给老娘暖床！看你还敢不敢摆那张臭脸！
她还不知道，言少哲省略的部分中，还包含著孔天敘一个人挑翻整个內院的壮举————
走出黄金树笼罩的范围，重新感受到外界清冷的空气与天光，孔天敘一直紧绷的唇角，才几不可察地微微勾起一抹弧度。
穆恩確实了不起，居然参透了斗罗大陆的底层逻辑之一，可惜他万万没有想到，孔天敘根本就不是本地人。
而此次黄金树之行，虽然过程充满了各种不可描述之事，但不仅圆满完成了既定目標，收穫也远超预期。
龙丹顺利拿到手不说，还在魂力耗尽，身体与精神在一次又一次的极致释放中趋於绝对虚弱的极端状態下，以近乎完美的方式完成了吸收融合。
他正愁如何满足龙丹那苛刻的“需要身体没有任何抵抗力，处於绝对虚弱状態”的吸收要求，没想到，史莱克的算计，反倒阴差阳错地为他铺平了道路。
只是没想到，是通过这种方式————
想到这里，他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些破碎的画面，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好吧，马小桃虽然不太听话，但在某些方面，倒是从来没有让他失望过，那种极致的包裹与炽热，简直让他欲罢不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