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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90章 偷月情
    张乐萱讶然回眸,对上孔天敘平静却暗含深意的目光。他微微摇头,示意她暂且按捺。
    隨即,他略略提高了声音,对著门外道:“夜已经深了,如果是为了徐三石的事情大可不必现在来说,我也没放在心上,请回吧。”
    门外的贝贝沉默了片刻,呼吸声似乎重了一些。就在张乐萱以为他会离开时,转而无奈地看向孔天敘时,他的声音再次响起,比之前更低沉,也艰涩了许多:“不,不全是为了三石。孔同学,我想和你谈谈,关於乐萱姐的事。”
    对於那份持续了十几年、早已让他习以为常的呵护与深情可能就此转向他人的事实,他终究不似自己想像中那般豁达。
    今夜前来,也是在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驱使下,与过去进行的一场告別仪式。
    张乐萱浑身一震,指尖猛地掐入手心。她想立刻拉开门衝出去,或者找个角落將自己藏起来,逃避这令她心慌意乱的局面。
    孔天敘能感觉到她的颤抖,他凑近她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张乐萱冰凉的耳廓,孔天敘的声音很低,却字字都好像都往她心里钻:“不想听听——他究竟要说些什么吗?”
    张乐萱怔住了,抬眸,看著孔天敘的眼睛,又望了一眼紧闭的房门。
    最终,在孔天敘沉静目光的注视下,她咬著唇,极轻地点了点头,下意识地环顾四周。
    “我该藏在哪里?”
    孔天敘目光扫过室內,落在那扇宽大的衣柜上。他轻轻拉开柜门,里面空间尚可。
    张乐萱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脸颊飞红,羞窘交加。但门外的贝贝似乎已经等得有些不耐,又轻轻叩了一下门板。
    “孔同学?”
    时间不容她多犹豫。她狠狠瞪了孔天敘一眼,那眼神与其说是责怪,不如说是某种认命般的妥协,其间甚至掺杂著几分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新鲜与隱秘的刺激感。
    最终,她深吸一口气,弯腰钻进了衣柜之中。孔天敘体贴地將柜门虚掩,留下一道可供呼吸的缝隙。
    整理了一下神色,孔天敘这才上前,打开了房门。
    门外,贝贝果然站在那里。他换下了之前的劲装,穿著一身略显单薄的深色常服,夜风拂过,衣袂微动,更衬得他身形有些孤寂。
    他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格外苍白,眼睛却格外明亮,甚至有些亢奋似的。
    “进来吧。”孔天敘侧身让开。
    贝贝踏入屋內,目光快速扫过简洁的室內,並未发现异常。他循著孔天敘的手势正欲坐下,身下的椅子却被对方不动声色地抽开,换上了另一把。
    贝贝有些不明所以地挠了挠头,“深夜叨扰,实在抱歉。关於三石今日的冒犯————”
    “我说了,徐三石的事不必再提。”孔天敘打断了他预备好的开场白,走到桌边,將自己那杯茶捧了起来,目光直视贝贝,“龙神斗罗的玄传人深夜造访,想必有更重要的话。不妨开门见山吧。”
    贝贝被他的直接噎了一下,准备好的关於徐三石的道歉说辞全堵在了喉咙里,正在酝酿的情绪一下子被揭开。
    既然如此,那就把自己想说的全部说出去吧,反正自己已经想通了,这样也是为了让乐萱姐获得幸福,不是吗?
    一念至此,贝贝心中反倒坦荡了许多,他看著孔天敘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紫眸,深吸一口气道:“我看到,乐萱姐今晚和你一起去聚宝阁。她对你——是不一样的。”
    他顿了顿,將纷乱的心绪努力组织成相对连贯的语言:“你或许不知道,以前我其实一直是叫她乐萱姐姐的,她和我家,和我的关係很是有些——复杂。乐萱姐她这些年,过得很不容易,她心里藏著很多事,背负著很多。你应该能看出来,包括大师兄,內院有无数的优秀学长喜欢她,但因为过去的某些誓言,她甚至一直不愿意去考虑自己的终生幸福,对任何人都保持著一定距离。在这件事上,我很是对不起她。”
    衣柜內,张乐萱满脸复杂,娇躯在稍显逼仄微微蜷曲,难以抑制地轻颤著。
    她又呈现出之前在星斗大森林中那种姿態,单手紧紧环抱住自己的另一只手臂,仿佛如此便能將自己包裹起来,又像是试图给自己一个虚弱的拥抱。
    孔天敘轻瞥一眼衣柜,保持著沉默,贝贝注意到了他这细微的动作,但此刻他已经逐渐沉浸在了自己的情绪之中,没有在意,而是继续说著:“但你不一样,这么多年来,我还从来没有见过乐萱姐对別的人会有这样的態度,这样的——亲切。”
    “所以?”孔天敘抿了一口茶水终於开口,他自己那杯已经喝完了,现在喝的是张乐萱那杯。
    “我看得出来,她对你也是有好感的。孔同学,不,天敘,你天赋卓绝,实力强大,背景想必也深厚。如果你,如果你对乐萱姐也有意——”
    说到这里,贝贝原本平稳的声音突然变得有些艰涩了,眸光似乎也变得有些恍惚,但他的眼神很快坚定下来,语速也变快了许多:“我希望你们能在一起。乐萱姐是个极好的女子,她很善良,也很优秀,值得被好好珍惜呵护。你们很般配,如果有什么顾虑,可以告诉我,我来帮你们安排。”
    將这番在心头翻覆了无数遍的话语彻底倾吐而出,贝贝脸上竟反常地泛起一丝红晕,但眼神却瞬间空洞了下去,仿佛全身气力都被抽空,肩膀也隨之塌陷。
    “说完了?”孔天敘將茶杯放下。
    “说完了。”贝贝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这番话,他想了很久,这个方式或许是將张乐萱从那份他无法回应的炽热情感中解放出来的唯一方式,也能让他自多年亏欠的愧疚中解脱出来。
    既然自己已经有了小雅,既然乐萱姐似乎找到了更好的归宿,那么不如推一把成全他们。这样,对所有人都好。
    至於二人的身份问题,贝贝多少从穆恩口中听过一些学院的安排,他相信,在真挚的情感面前,其余一切,或许都並非不可逾越。
    “我如何,我与张乐萱之间如何,那是我的事,是我们的事。”孔天敘站起身,目光如实质般刺向贝贝,仿佛要將他彻底看穿。
    “张乐萱是一个人,有她自己的意愿和选择。你是以什么身份,来希望”,来安排”?”
    “我只是希望她能过得好一点!我————”
    贝贝的脸色彻底白了,张了张嘴,面对孔天敘那锐利如刀的目光,却没能再说出来什么。
    “看来你確实不懂。”孔天敘走向门边,做出了送客的姿態:“多说无益,请回吧。”
    贝贝失魂落魄地站起身,步履有些跟蹌地离开了房间,刚刚出门,孔天敘要把门关上一剎,他又转头看向孔天敘,似乎还有什么话要说。
    但也就在这一刻,房间突然响起了一声极低、极压抑,却也极为熟悉的啜泣o
    这个声音!是乐萱姐?
    贝贝的瞳孔猛地瞪大了。
    紧接著,他就觉得喉间一凉,魂力瞬间停转,自己的身体就像是僵住了一般,不仅无法行动,就连声音都无法发出了似的。
    纵然此刻心中惊涛骇浪,思绪万千,他能做的,也只剩下竭力將眼珠转向门內的孔天敘。
    孔天敘將食指抬起,轻轻抵在自己唇前。
    然后,他慢慢、慢慢地,露出了一个平静到近乎冷酷,却又仿佛带著一丝满意意味的微笑。
    他指尖微不可察地一点。
    贝贝只觉身躯被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魂力与气流托起,轻飘飘地落入了不远处深深的芳草丛中。在视线被草木遮蔽前的最后一瞬,烙印在他脑海中的,唯有孔天敘清晰的口型——
    这可是你自己,把她推出去的。
    不~!
    门,被轻轻关上,隔绝了外界。
    孔天敘並未立刻动作,而是静静站了片刻,仿佛在確认什么。然后,他才走到那紧闭的立柜前,伸手,拉开了柜门。
    烛光正红,正好映亮了柜中之人。
    张乐萱早已泪流满面。
    她蜷缩在狭小的空间里,哭得满脸潮红,几乎难以维持站姿,却依然固执地保持著那个环抱自己的姿势,倚靠著柜壁。
    泪水浸花了精致的妆容,也濡湿了胸前微乱的衣襟。她没有发出声响,只是无声地慟哭。那双总是蕴著温柔与坚韧的美眸,此刻盛满了破碎的痛楚、难以置信的失望,以及一种深入骨髓的悲哀。
    她听到了,每一个字都听到了。
    原来,在他心里,她是可以这样被託付出去的。原来,她十几年默默付出的感情,在他眼中,是可以如此轻易地安排和成全的。
    他把她当什么了?把她这份视若生命的感情,又当成了什么?
    一件可以转手的物品?一份亟待卸下的责任?
    “你愿意听我说一个故事吗?”她轻声道。
    孔天敘没有回应,只是走近,俯下身,静静地等待著。
    张乐萱仿佛也不需要他的回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声音平缓,里面的情绪却似乎完全消失了,只剩下纯粹的空洞,就像是整个人的內容物都因为某种过度盈满的爆发而慢慢流淌了出来似的。
    她开始断断续续地倾诉,从被穆老所救定下婚约,到看著那个叫贝贝的小男孩一点点长大:从最初的责任感到不知不觉深陷其中;从看到唐雅出现时的惶恐失落,到穆老解除约定她却发现自己早已无法抽身,以及之后无数个日夜,明知无望却依旧无法割捨的挣扎与守望————
    她说得很乱,时而哽咽,时而激动,那些深藏在心底、从未对任何人言说的秘密与伤痛,在此刻这个看似冷漠却给了她奇异安全感的少年面前,倾泻而出。
    孔天敘始终安静地听著,没有打断,也没有评价。他只是任由她宣泄,手臂稳稳地支撑著她虚软的身体。
    “————十年,整整十年,我的眼里心里,就只有他。我以为这是我的宿命,是我的承诺,也是我自己的选择。我从来没想过要逼他,我只是想守著那份诺言,也守著我自己这点可笑的念想。”
    “可他今天的话,把我这十年,当成了什么啊?”
    “他不喜欢我就要这样把我推给別人吗?”张乐萱的声音里重新出现了些哽咽,声音破碎不堪,像是在问孔天敘,又像是在问那个残忍的真相,“他怎么可以、怎么可以————”
    孔天敘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痕。动作算不上特別温柔,却带著一种奇异的耐心。
    “还记得我说过的话吗?”
    张乐萱那氤氳著水汽的眸子,因他的话而微微亮起些许光芒。
    孔天敘凑近她,深邃的紫光將衣柜吞噬於无形,完全失去了小空间带来的安全感,张乐萱娇躯微颤,二人眼中几乎只有彼此的身影。
    “而且,如果是我的话,我绝对不会把你推出去。”
    他突然张开手,將她拥入怀中。
    张乐萱的心猛地颤了一下。
    她抬起泪眼朦朧的脸,望著孔天敘近在咫尺的沉静面容,他眼中那抹深邃的紫意仿佛带著魔力。
    长久的压抑、今晚的刺激、突如其来的爆发————
    种种情绪交织衝击,让她的理智摇摇欲坠。而眼前这张俊美又带著致命吸引力的脸庞,此刻仿佛成了她混乱世界中唯一清晰的光源。
    温度流淌过她纤细的锁骨,光滑的肩头。
    张乐萱仰著头,白皙的脖颈在昏暗灯光下勾勒出优美的弧线,口中溢出破碎的轻吟。
    然而,就在即將突破最后防线的那一刻,张乐萱身体却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一声细若蚊蚋的哭腔自她唇间逸出:“等——天敘——我——”
    她还没准备好。身体或许已在陌生的浪潮中沉浮,但內心深处的某种惶恐,在最后关头拉响了警报。
    就在她以为这微弱的抗拒会像投入烈焰的雪花般瞬间消融时身上那滚烫的重量,那强势的侵略,骤然停住了。
    孔天敘撑起身,悬停在她上方,胸膛微微起伏,紫色的眼眸在昏暗中格外深邃,里面翻腾的欲望清晰可见。
    他静静地看了张乐萱几秒,看著她紧闭双眼,睫毛颤动,脸上交织著动摇与一丝慌乱的模样。
    最终,孔天敘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底的欲色已被强大的自制力强行压下大半。他缓缓退开。
    “回去休息吧。”孔天敘的声音有些低哑,却异常平静,“今晚你太累了。”
    一顿饱和顿顿饱的区別,他还是知道的。
    他竟然真的停下了。
    仅仅因为她一声那样细微,甚至可能被忽略的抗拒。
    一股难以言喻的的暖流与震撼,瞬间席捲了张乐萱全身,衝垮了最后的心防。泪水再次涌出,但这一次,是滚烫的,带著释然和感动,以及某种更深沉更柔软的东西。
    比之前任何时刻都要汹涌。
    “对不起——我——”张乐萱想解释,却语无伦次。
    这份尊重与克制,在此刻的她看来,远比占有更为珍贵。她主动伸出手,环住孔天敘的腰,將脸埋在他依旧温热的胸膛,听著他沉稳有力的心跳。
    两人就这样静静相拥,谁也没有再说话。激烈的情绪逐渐平息,只剩下肌肤相贴的温暖与无声流淌的温情。夜色温柔,將方才的惊涛骇浪缓缓抚平。
    张乐萱紧绷的神经一点点鬆弛下来,仿佛困守已久的孤岛,终於有了第一个到访它的人。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依偎著,泪水渐渐止住。
    不过这可苦了孔天敘,他是能压制,但是谁能面对诱惑这么一直压制啊?
    不知过了多久,张乐萱的情绪彻底平稳下来,疲惫感也隨之袭来。她在孔天敘怀中低声道:“我————该回去了。”
    “嗯。”孔天敘鬆开手,声音还是有些沙哑。
    张乐萱起身,背对著他,有些手忙脚乱地整理好略显凌乱的衣裙。脸上的泪痕已干,只留下淡淡的红晕。她走到门边,手指搭在门閂上,停顿了片刻,转过头:“天敘。”
    “嗯?”
    “没什么,”她嫣然一笑,“只是想叫叫你。”
    说完,她拉开门,身影轻盈地融入门外清冷的月光之中,步履轻快地离去。
    这一次,她的脚步,如释重负,恍若新生。
    但张乐萱没有注意到,就在她一边带著羞怯与喜意轻轻念叨著孔天敘的姓名时,不远处深深的草丛间,一双因充血而通红,却空洞失神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钉在她离去的背影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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