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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条信武,你不必跟著。”綾子的声音很轻,没回头。
    “我是你丈夫。”九条信武压低嗓子。
    綾子没答。她加快了半步,跟前面的客人说笑起来。
    九条信武的脚步慢下来。
    廊下风一吹,灯笼晃了晃。他站在原地,嘴角的笑还掛著。
    只是没人在看了。
    ……
    宴散。
    客人们陆续告辞。管事在门口送人,车马声渐远。
    九条信武以为可以回房了。綾子却没有往寢居方向走。她转入內院,步子不快。
    “父亲让我们过去。”
    九条信武脚步一顿。“什么事?”
    “过去就知道了。”
    內院深处。
    灯火比外面暗一些,走廊更安静。推开格子门,里面已经坐了人。
    九条宗成坐在上首,旁边是九条綾子的母亲。母亲四十出头,保养得当,面容和綾子有几分相像,神態更柔些。
    再往里,靠著火盆的位置,坐著一位极老的老人。
    九条清正。
    綾子的祖父。八十四岁,头髮全白,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身子佝僂著,手搭在膝上,指节粗大,老人斑爬满手背。
    老人看见綾子进来,浑浊的眼底有了光。
    “綾子。”
    綾子快步上前,在祖父身旁跪坐下来。“爷爷。”
    “回来就好。”老人伸手摸了摸她的头髮。动作很慢,手在半空中还抖了抖。“听说船沉了,嚇死老头子了。你母亲哭了一整夜。”
    綾子握住祖父的手。“让您担心了。”
    “担心有什么用。”老人嘆了口气。“担心又不能让船不沉。老头子这把年纪,能做的事越来越少。以前还能替你操心,现在只能坐在这里等消息。等得人心焦啊。”
    九条信武在旁边站著,等老人目光转过来,才欠身行礼。“爷爷。”
    老人看了他一眼。
    “信武也回来了。好。都好。”
    这声“好”,比对綾子说时淡了些。但也挑不出毛病。
    九条宗成开口:“坐吧。”
    几人各自落座。
    寒暄了几句。无非是船上的经歷,回来后的身体状况,饭店里那几日过得怎样。綾子答得简洁,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一字不提。
    母亲心疼女儿,多问了几句吃住。宗成则问了几句近藤忠义的態度,听完后眉头皱了皱,没有展开。
    话说到这里,按理该散了。
    九条宗成却端起茶杯,看向綾子和信武。
    “綾子。”
    “在。”
    宗成停了一下。他不是不会说话的人,但这种话题,对著自己女儿开口,总有些彆扭。
    “你跟信武成婚也一年了。”
    九条信武手里的茶杯轻轻晃了一下。
    宗成继续道:“家里人多嘴杂,外面也有人问。你们年纪都不小了,总该考虑一下后面的事。”
    这话说得委婉。但在座的人都听得懂。
    九条信武脊背一紧。
    宗成的目光落到他身上。
    “信武,这种事,男人要主动些。綾子在外面忙生意,你在家里多费点心。做丈夫的,总不能什么都等妻子安排。”
    这话在別人听来是鼓励。落在九条信武耳朵里,每个字都像针。
    主动?
    他怎么主动?
    他看了綾子一眼。
    綾子端著茶,面无表情。
    一年前,两人私下签了一份协议。白纸黑字,綾子的笔跡,他的印章。磨合期一年。一年之內,各住各的。他同意了。屈辱地同意了。
    因为他没得选。入赘九条家,他的一切身份都绑在这桩婚姻上。不答应,连婿养子的位置都保不住。
    他忍了。
    一年到了。
    非但没有任何改变,綾子对他反而更冷了。大和丸號回来之后尤其明显。以前好歹还有几句公事上的交流,现在连话都懒得跟他多说。
    他张了张嘴。
    有那么一瞬间,他想把那份协议的事说出来。让在座所有人知道,九条綾子是怎么对他的。让她父母知道,这个女儿有多绝情。
    可话到嘴边,綾子转头看了他一眼。
    不是威胁,也不是恳求。只是看著他,眼神平静。
    那种平静比任何狠话都管用。
    “是我不好。”九条信武说。声音很平。“綾子这一趟受了惊,身体也没完全恢復。我不想给她压力。等她休息好,我们会……商量的。”
    宗成点头,没有追问。母亲也没说什么,只是看了綾子一眼。
    綾子低头喝茶,面色不变。
    火盆旁边,老人九条清正咂了咂嘴。
    “年轻人的事,我本不该多嘴。”
    屋里安静下来。
    老人慢悠悠地说:“可我这把老骨头也不知道还能撑多久。老头子盼了一辈子,就盼著看到下一代人出来。你们两个啊,別让我等太久。等太久了,我怕来不及。”
    这话说得轻,可分量重得很。
    九条信武低下头:“爷爷放心。”
    綾子没有开口。
    老人等了等,没等到她回应,也不恼。只是打了个哈欠。
    綾子放下茶盏。“爷爷,该休息了。”
    “嗯。”老人撑著膝盖要起身,綾子忙上前搀扶。“老了,坐久了腰疼。你们也早些睡。”
    綾子扶著祖父往外走,到门口时,老人又回头看了一眼。
    “信武。”
    “在。”
    “对綾子好一些。”
    九条信武欠身。“我知道。”
    老人点点头,被綾子搀著慢慢走远了。
    ……
    夜深。
    九条信武回到自己的房间。
    门关上。走廊上的脚步声渐远。
    他一个人坐在榻上,没有点灯。月光从窗纸外透进来,把房间切成明暗两半。
    催生了。
    他等这一天等了很久。
    九条家要延续血脉。綾子是长女,这一脉唯一的继承人。没有孩子,这一脉就断在她手里。
    时间拖得越长,压力就越大。
    到那时候,綾子还能怎么办?
    九条信武靠在墙上,嘴角扯了一下。
    反正急的不是自己。九条家的血脉,九条家的门第,绝后的又不是他这一姓。他姓原本就不值钱,入赘的时候已经丟乾净了。可綾子不同。她身上背著的东西太重。
    总有一天,她得低头。
    他这么想著,听见门外有脚步声。
    格子门被拉开。
    綾子走进来。
    九条信武坐直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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