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小友……不必用话激我了,老身並非心灰意冷,自暴自弃。此乃深思熟虑之后的选择。”
张仙神色微动,语气缓和下来:“愿闻其详。”
寧晚目光望向石屋简陋的屋顶,仿佛透过它,看到了外面那满目疮痍的琼华,看到了那些眼神空洞、信念崩塌的弟子。
她沉默了片刻,才悠悠开口。
“琼华经此一役,一败涂地,山门破碎,传承几近断绝。这不仅是实力上的惨败,更是信念上的崩塌。”
“对手是我琼华创派祖师。这个消息,即便张小友已提前引导舆论,但老身不用想也知道,外界会如何议论,门內弟子心中……又会彷徨、绝望到何种地步。”
“我辈剑修,修的是一口傲气,一股血性,一道寧折不弯的剑心。”
“若连这份傲骨与心气都没了,剑修之路,便真的走到了尽头。琼华……也就真的亡了。”
她缓缓转过头,目光重新落在张仙身上。
“老身与祖师王瑛交过手。”
她平静地陈述,没有不甘,只有认清现实的坦然。
“知道自己远远不是对手,包括小友你那具化身……其展现出的剑道造诣与战力,亦將老身远远甩开。”
“我服了你的天材地宝,或许能多苟延残喘百余年。”
“但老身自己知道,即便伤势尽復,我此生……也止步於此了。大乘天堑,於我而言,已是遥不可及。多活百余年,於大局胜负,意义不大。”
接著,她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开派祖师入魔叛变,屠戮宗门,此乃琼华万古未有之奇耻大辱,亦是动摇道基之根本大患!唯有用血,用恨,用我辈剑修最决绝的骨气与骄傲,才能重新点燃琼华弟子心中將熄的火焰!”
“而当代天枢剑主,为护宗门,为抗魔祖,力战不退,最终伤重坐化……想来,会是一个不错的引子。”
石屋內,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张仙、林茵茵、李拂曦三人,全都怔住了,难以置信地看著床榻上那位气息衰败、却目光灼灼如烈火的老者。
他们听明白了。
寧晚並非心灰意冷,更非畏死。
她是要以自己的死,作为一把最锋利的剑,斩破笼罩在琼华上空的绝望阴云,这是要殉道了。
用剑首战死的悲壮与决绝,在琼华弟子心中刻下骄傲的烙印;用她的陨落,洗净“祖师叛门”带来的耻辱;用她的牺牲,为琼华换来一口誓死復仇的心气。
张仙沉默良久,才缓缓说道。
“其实……前辈不必如此。”
张仙的声音有些乾涩,仍试图做最后的努力。
“张某这里,还有些提升天资和悟性的奇珍。前辈若愿意,未必不能在寿元耗尽前,寻得一线契机,突破大乘。届时,由前辈亲自带领琼华光復,手刃叛徒,岂不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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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晚笑著摇了摇头,眼神中一片豁达。
“张小友,你的好意,老身心领了。”
“但老身执掌琼华数万年……早已將当年的锐气磨去了大半。心气早就散了,人也老了,倦了,熬不动了。”
她目光扫过张仙,看了看他身后林茵茵和李拂曦,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欣慰与期待。
“老身……也该歇歇了。”
她轻声嘆息,只有释然,“未来,是属於你们这些年轻人的。这煌煌大世,这除魔卫道、重定乾坤的重任,也该交给你们。”
张仙张了张嘴,最终,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
他懂了。
岁月,才是最无情的天道之刀。
它能磨平稜角,能消蚀雄心,能让曾经意气风发的天才,最终困於瓶颈,坐看寿元耗尽。
这不是资源的堆砌可以改变的。
当年的柳怀古如是,今日的天枢剑首亦如是。
天材地宝,可医伤病,可增修为,却难逆道心。
看到屋內气氛因自己的话语而变得异常沉重压抑,寧晚反而开始调侃了起来。
“这种死法,对老身来说,倒也不算坏。”
“抗击天魔,力战入魔的创派祖师,最终坐化……想来,在琼华的歷史上,也能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吧?老身能得此生前身后名,不枉修真这一遭。”
张仙看著她那故作轻鬆的表情,心中酸楚与敬意交织,也跟著附和起来。
“那是一定,何止是浓墨重彩!张某回头就让知音打造一个前辈的全身法相,屹立在七剑中心,供人瞻仰。”
“啊,这会不会太张扬了些。”
“不张扬,以前在我们南域,有个叫归元宗的第一大派,他们的太上祖师便是如此,在广场上留下了金身雕像。”
“我们这次,当然要做个更大的,要让后世所有人都知道,琼华有天枢剑首寧晚,为护道统,捨生取义,剑心不朽!”
“哈哈哈……咳咳……”寧晚被张仙这番话逗得忍不住笑了起来,却又牵动伤势,剧烈地咳嗽起来。但她的眼神,却亮得惊人。
林茵茵和李拂曦在一旁听著,也忍不住跟著轻笑了几声,一边又赶紧偷偷侧过身,用衣袖迅速抹去眼角滑落的泪珠。
她们与这位天枢剑主相处其实並不算多,但此刻,她们发自內心地敬重这位老人的选择,更被她那豁达坦然的胸怀深深震撼。
一想到这位可敬的长者即將以如此决绝的方式落幕,心中便没来由地感到酸楚与悲凉。
待天枢剑主咳喘稍平,她將目光投向李拂曦,“玉衡剑主。”
李拂曦立刻上前一步,“我在。”
“老身走后,琼华便託付给你了。”
“这……”李拂曦赶紧摇头,下意识的就看向张仙,让她执掌一个偌大的宗门,她真做不到。
“还是算了吧。”张仙適时开口,“我师父这个人,前辈你也知道,除了练剑,其他方面都有点笨笨的。让她执掌宗门,怕是比去单挑王瑛还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