培提尔.贝里席的马车在拥挤的街道上顛簸前行。
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咕嚕声。
他掀开车帘。
一股热浪扑面而来,带著君临城特有的,浓郁的恶臭。
粪便,腐臭,还有数十万穷人汗水的酸味。
但今天的气味中,多了一丝別的东西。
一种燃烧般的气息,狂热,刺鼻。
街道上的人群像凝固的蜜糖,粘稠的蠕动。
马车几乎寸步难行。
侍卫在前方开路,声音愤怒而嘶哑。
“让开!”
“財政大臣要前往红堡!都让开!”
他的吼声被淹没在鼎沸的人声中,像投入大海,没有引起一点波纹。
在鰻鱼街的拐角,马车彻底停下。
培提尔.贝里席看到了骚动的源头。
一个穿著棕色僧袍的修士,站在几个叠起来的木箱上。
他骨瘦如柴,像一根被风乾的柴薪。
唯独那双眼睛,燃烧著地狱般的火焰。
“七神看著我们!”
修士的声音沙哑,却穿透了周围的嘈杂。
“杀死一个异教徒!不算谋杀!”
“是通往七重天堂的正道!”
人群安静了一瞬。
死寂一刻。
接著,爆发出山崩海啸般的狂吼。
修士高举双臂,仿佛在拥抱一个无形的神明。
他脸上的皮肤紧紧绷在观骨上,现出一个扭曲的,狂喜的表情。
“用你们的锄头!用你们的斧头!用你们的铁锤!去净化这片被玷污的土地!”
“每杀死一个不信者!你们的罪孽就將被洗刷一分!”
他的话语像滚油浇入烈火。
“杀死一个!灵魂就能升入七重天堂!”
人群的情绪彻底沸腾,变成一锅冒泡蒸腾的热水。
一个铁匠铺的壮汉,赤裸著上身,肌肉虬结,他挥舞著铁锤吼道。
“北方人呢?”
“那些拜倒在树下的野人!他们算不算异教徒?”
修士扭曲的笑容更大了。
“当然算!”
“他们和他们的偽神!都將被天父审判!”
另一个尖利的声音刺破空气,充满了怨毒。
“是艾德.史塔克!那个北境蠢货!”
一个衣衫襤褸的女人尖叫。
“国王就是被他和那个什么红袍僧蛊惑了!”
“不然王国怎么会欠下这么多债?我们怎么会连麵包都吃不起!”
“我的孩子昨天饿死了!”
人群被彻底点燃。
他们咒骂,挥舞拳头,寻找著任何可以发泄怒火的对象。
“杀光北方人!杀了史塔克!”
“烧死异教徒!把他们全部杀光!”
“这是七神的意志!”
培提尔.贝里席放下车帘,隔绝了那一张张扭曲的面孔。
他靠在天鹅绒的软垫上,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將异端非人化,將杀戮神圣化,再將动机功利化。
真是精彩的布道。
七重天堂的门票如此廉价,只需要一把斧头和一个异教徒的脑袋。
对这些一无所有,挣扎在飢饿与绝望边缘的平民来说,这无疑是天底下最划算的买卖。
外面的声音还在继续。
修士开始讲述铁群岛的暴行。
“看看那些铁种!他们不信七神!只信淹神那个邪神!”
“他们把我们的同胞当成奴隶!他们玷污我们的妻子和女儿!”
人群中传来压抑的啜泣声和极度愤怒的叫骂声。
修士的声音再次高亢起来。
“七神没有拋弃我们!”
“七神派来了他的利剑!河间地的苏莱曼大人!”
这个名字一出,人群的骚动出现了一丝变化。
“他以七神的名义!而非王国的律法!审判了那些铁种!一万五千名异教徒的脑袋被斩下!”
“他废除了所有苛捐杂税!他把土地给了农民耕种!”
“他还要杀光了那些吸血的商人!”
人群开始呼喊这个名字,起初零零散散,很快匯成一股洪流。
“苏莱曼!苏莱曼!”
“七神之剑!”
“为七神之剑而战!杀光异教徒!”
培提尔.贝里席的指尖轻轻敲击著膝盖。
教会如此卖力的鼓吹苏莱曼,甚至为他塑造神圣的光环,必定有所求。
这种近乎捧杀的行为。
必定是一场针对苏莱曼的阴谋,针对拜拉席恩王朝的阴谋。
多么熟悉的味道,只是背后是谁呢。
车夫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带著无法掩饰的颤抖。
“大人,前面.......前面过不去了。”
“一群人堵住了街道,他们在.......在分发武器。”
培提尔.贝里席睁开眼:“武器?”
车夫的话语中充满了恐惧:“是的大人,斧头,还有....
...还有削尖的木棍。”
培提尔.贝里席再次撩开帘子的一角。
不远处,一群衣衫槛褸的人正从一辆马车中领取简陋的武器。
一个领头者,胸前用红色顏料画著巨大的七芒星。
他们的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献祭般的光芒,灼热而空洞。
培提尔.贝里席平静的吩咐:“绕路。”
“从丝绸街过去。”
“是,大人。”
马车艰难的掉头,拐进了另一条小巷。
丝绸街,君临最著名的销金窟,此刻也失去了往日的靡靡之音。
几家妓院的大门紧闭著。
街上同样聚集著人群,只是气氛略有不同。
一个修士站在阳台上,他的声音不像鰻鱼街那个般嘶哑,反而带著一种咏唱般的韵律。
“罪人啊!你们沉溺於欲望的泥沼!你们的灵魂正在被陌客拖向地狱!”
“但圣母慈悲!她愿意宽恕你们的罪孽!”
“拿起武器!去洗刷你们的污秽!用异教徒的血!换取你们灵魂的洁净!”
阳台下,几个平日里以卖笑为生的女人,此刻却跪在地上,泪流满面的祈祷。
她们身边,几个嫖客也满脸狂热,仿佛找到了比女人更能让他们兴奋的东西。
一阵歌声从不远处传来。
没有伴奏,只有杂乱的人声,不成调,却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力量。
“拿起斧头!拿起长矛!”
“我们是七神的战士!”
“杀死那不信神的狗!”
“天堂大门为我开!”
歌声,祈祷声,咒骂声,武器碰撞声,交织成一曲混乱的交响乐。
培提尔.贝里席的马车就像是风暴中的一片叶子,在疯狂的君临城中穿行。
每一条街道,每一个拐角,都是同样的场景。
狂热的人群,布道的修士,还有那些臂上缠著白布的骑士。
他们本该是秩序的维护者,此刻却成了狂热的倾听者,甚至是参与者。
首相紧急召集御前会议,原因不言而喻。
最终,马车在重重阻碍下,抵达了红堡的山脚。
高大的城墙將城市的喧囂隔绝在外。
世界仿佛间安静下来。
培提尔.贝里席下了马车,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襟。
他回头望去。
山下的君临城,像一个巨大的蜂巢,无数狂热的工蜂正在其中涌动。
空气中那股燃烧的气味,更加浓烈了。
宗教是最好的燃料,一旦被人点燃,就会吞噬一切。
它不分敌我,不分贵贱,只追逐一切可燃之物。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所有事態都超出了他的掌控。
首相塔的会议厅门外,站著几名卫兵,门紧闭著。
他们身上的鎧甲,在走廊昏暗的光线里反射著冰冷的金属光泽。
里面传来的爭吵声被厚重的木门闷住,却依然刺耳。
他能分辨出瓦里斯那油滑如鰻鱼的语调,派席尔大学士衰老而尖锐的抱怨。
当然,还有琼恩.艾林压抑著怒火的咆哮。
培提尔.贝里席停下脚步。
他伸出戴著手套的手,仔细抚平了天鹅绒袖口上的一丝褶皱。
这个动作缓慢而优雅,与门后急躁的爭吵形成对比。
然后,他抬手,轻轻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橡木门。
屋內的爭吵声像被一把利刃斩断,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到了门口。
匯聚到了正在就座的培提尔.贝里席身上。
琼恩.艾林坐在属於首相的巨大座椅上。
他的眼神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雄狮,燃烧著无处发泄的愤怒与焦躁,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羊皮纸。
瓦里斯坐在他的老位子上,双手拢在宽大的丝绸袖中,脸上掛著那副永恆的,神秘的微笑。
派席尔大学士则畏缩在一旁,花白的鬍子隨著他急促的呼吸颤抖,像一只受惊的鶉。
瓦里斯首先开口,打破了凝固的空气。
他的语调平滑得像抹了油。
“培提尔大人。”
“您来的可真是刚刚好。”
他顿了顿,目光在琼恩.艾林紧绷而焦躁的脸上扫过。
琼恩.艾林猛的一拍桌子。
橡木桌面发出沉闷的巨响,桌上的墨水瓶跳了起来,洒出几滴黑色的液体。
首相的声音嘶哑,眼中布满血丝。
“教会到底在做什么!”
他的目光像鹰爪一样攫住瓦里斯。
“君临城快要疯了!告诉我!瓦里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瓦里斯的笑容没有变化,仿佛琼恩.艾林的怒火只是夏日午后的一阵微风。
“如您所见,首相大人,七神正在展现祂们的意志。”
他伸出一根手指。
“起初,教会只是在討论河间地的苏莱曼大人屠杀铁种的行为,一场关於教义的爭论很快演变成了两派教士的互相攻訐。”
“总主教为了避免引火烧身,选择召集各境有声望的修士前来君临,共同商议。”
琼恩.艾林身体因为愤怒而前倾:“结果呢?”
如果只是討论,事態怎么会发展到这个地步。
瓦里斯轻声说,像在討论一个秘密。
“结果,会议的形势很快就失去了控制,几乎是一边倒。”
“绝大多数与会的修士都认为,苏莱曼大人的行为不仅符合教义,而且是捍卫信仰的壮举。”
“他们认为,对於异教徒,无需遵从任何世俗的律法与慈悲。”
派席尔大学士在一旁哆哆嗦嗦的补充。
“他们疯了!他们说杀死异教徒!不算是谋杀!是通往七重天堂的正道!”
瓦里斯接过了话头,声音里带著一丝玩味。
“隨后,会议的討论就完全变成了对所有异端的攻击。”
“他们对国王陛下充满了愤怒。”
“他们认为,国王的身边有一个信奉光之王的红袍僧,还有一个崇拜旧神的北方朋友,这导致了王国的局势日益恶化。”
“他们说,贵族的罪恶与墮落,正是因为铁王座不遵从诸神的意志。”
琼恩.艾林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愤怒而扭曲:“他们想干什么?审判国王吗?”
瓦里斯摇了摇头:“他们並没有那么说。”
“我的小小鸟儿们听说,各地都有修士在號召贵族和农夫,发动一场针对铁群岛的西征。”
“他们说,这是七神的旨意,要去净化那片被偽神玷污的土地。”
他的声音有条不紊。
“各地都有被召集起来的贫民,一些领主和骑士甚至变卖家產和牲畜,换成路费加入””
。
“一些人因为筹措不到足够的路费,开始罗织罪名,抄掠领地上的商人。”
“很多领主为了避免造成混乱和暴动,甚至向这些人捐赠金龙和粮食。”
“在河湾地,一个自称大麻雀的赤脚修士,已经聚拢了二十几名骑士,数千名平民,並且人数还在不断增加。”
“他们手里拿著斧头和草叉,高唱著圣歌,准备向铁群岛进军,提利尔家族並未插手此事。”
“很显然,他们也不敢插手。”
派席尔大学士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房间里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
维斯特洛的歷史告诉在场之人,宗教军队,远比任何贵族的叛乱都更加可怕。
贵族要的是土地和权力。
而这些狂信徒,他们要的是別人的命,和自己灵魂的救赎。
坦格利安王朝的歷史中,凡是与宗教相关的战爭,都血腥而残酷。
琼恩.艾林的声音里透著虚弱:“我们必须阻止这一切。
“让总主教出面,解散那些狂徒,逮捕那些煽动者。”
派席尔大学士连连点头:“是的,是的!必须让总主教出面平息!”
瓦里斯轻轻嘆了口气,像是在为首相的天真感到惋惜。
“首相大人,总主教从召开那场错误的会议开始,就已经控制不了局面了。”
“他现在连教会都不敢去了,害怕被那些各地匯聚而来的修士们审判。
“火焰一旦点燃,就只会越烧越旺,直到把一切都烧成灰烬。”
“我们现在必须防备火焰烧到自己身上来。”
琼恩.艾林用拳头撑著额头,声音疲惫。
“这个胖子!这个蠢货!”
“他难道不知道自己的恶名吗!到底为什么要召开这场该死的会议!”
培提尔.贝里席一直沉默的站在一旁,像一个优雅的观眾。
直到此刻,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的传到每个人耳中。
“还有那把剑。”
三人的目光再次转向他。
“关於苏莱曼大人,从教会手中接过圣骑士之剑的故事。”
培提尔.贝里席的嘴角勾起一抹浅笑。
“这个消息能在短短一天之內传遍君临的大街小巷,从妓院的床第到麵包师傅的烤炉“”
这把火,背后之人点得恰到好处。
他环视著屋內的三位重臣。
“很显然,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
瓦里斯脸上的笑容加深了。
“確实如此,培提尔大人。”
“消息就像长了翅膀,飞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他的目光与培提尔.贝里席在空中交匯,彼此都试图看出对方胸中的阴谋诡计。
瓦里斯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
“王军主力远征铁群岛,七国之內,统治空虚,教会中有力量找准了时机。”
“铁民的入侵让他们恐惧,这些异教徒在河间地焚烧劫掠七神圣堂,杀死修士,强暴修女,褻瀆神像,对诸神毫无尊重。”
“苏莱曼大人在河间地的行为,他不以王国律法审判铁种,而是以诸神的名义,將他们不分贵贱全部屠杀,又在河间地整顿了最被教士们痛恨的商人。”
“让教会看到了一位符合他们心目中的七神贵族模样。”
“最关键的是,他战无不胜,威震七国。”
“教会失权已久,他们渴望回到梅葛之前的时代,回到教会的剑可以审判国王的时代。”
“首相大人,铁王座正处在火山口上。”
琼恩.艾林猛的站起身,疲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决断。
他不能再坐视局势恶化。
“派席尔,去你的房间,立刻准备好渡鸦。”
大学士颤巍巍的应声。
“是,首相大人。”
琼恩.艾林转向瓦里斯,眼神锐利。
“瓦里斯,动用你所有的人,给我盯紧城里每一个修士,每一个贵族。”
“我要知道谁在煽动,谁在资助,谁在观望。”
瓦里斯躬身行礼,脸上的笑容隱去,换上了一副严肃的表情。
“遵命,首相大人。”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培提尔.贝里席身上。
“培提尔,不要管多少金龙,我需要一支军队。”
培提尔.贝里席抚胸致意,姿態无可挑剔。
“为您效劳是我的荣幸,首相大人。”
三人领命而去,沉重的橡木门在他们身后关上。
琼恩.艾林独自站在空旷的会议厅里,窗外传来山下君临城隱约的狂热呼喊。
他走到窗边,俯瞰著那座即將被点燃的城市。
他知道,这还不够。
这些措施只是在灭火,却无法阻止有人继续纵火。
他必须找到源头。
他快步走出会议厅,走向派席尔的书房。
渡鸦必须立刻起飞。
第一封信,给正在铁群岛的史坦尼斯.拜拉席恩。
命令他立刻停止对铁群岛的清剿,率领一支军队返回君临。
第二封信,给西境的泰温.兰尼斯特。
以国王之名,要求他徵召西境军队,做好隨时东进平叛的准备。
第三封信,给北境的临冬城。
提醒北方人监控颈泽,警惕那些狂信徒將矛头指向旧神信徒,越境北境。
他口述著命令,派席尔颤抖的手奋笔疾书。
“最后一封。”
琼恩.艾林的声音变得冰冷。
“给河间地的苏莱曼。”
他盯著羊皮纸,一字一句的说道。
“质问他,接受教会赠剑,是否向教会许诺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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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告他,他是国王的封臣,他的剑只属於国王,不属於诸神。”
“让他替莱蒙.莱彻斯特管好领地,管好河间地的修士,不要有任何轻举妄动。”
“如果让我听到一句他敢自称七神之剑的蠢话。”
“我会带著七大王国的军队!去砍下他的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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