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虎。
这个平日里总是咋咋呼呼、嗓门最大的傢伙,此刻正坐在那里,摆弄著那条伤腿。
裤腿已经被剪开,露出里面大片红白相间的水泡和翻卷的皮肉,上面草草撒著一些林逸夫给的消炎粉。
从他伤口处渗出的血水和组织液,已经在甲板上乾涸成了一大滩深褐色的血污。
没人看见他什么时候来的,但看那乾涸的样子。
这个铁打的汉子,至少在这里坐了大半小时。
他一声不吭,用自己宽阔的脊背,替明道挡住了从舰尾右侧漏风处灌进来的海风。
为了不打扰域长“闭关”。
他连呼吸都压得很轻、很沉。
明道看著那个宽厚的背影,眉头微微一挑。
这傢伙……
两人之间,无需寒暄。
赵虎摸向腰间,解下了个军用水壶。
坑坑洼洼的。
明道伸手接过,拧开壶盖,仰起头,喝了一口。
是温的。
在这个四处透风、满是冰冷海水的甲板上,明道不知道,赵虎是用什么方式,或者说,是用体温捂了多久,才在这绝境中,护住了这壶水的温度。
但当那口温水顺著乾裂的嗓子,滑入胃部的时候。
明道觉得,连日来紧绷到极致的五臟六腑,在这一刻,都熨帖了。
那是生死弟兄之间,最不需要言语的温度。
“咕咚。”
明道又喝了一大口,然后將水壶盖好,递了回去。
“老大……打完了。咱们……得著什么了?”
他目光放空,声音里没有对死亡的恐惧,只有一种执拗。
明道也没藏著掖著,自顾自重开话题:
“老赵。”
“那条炽热硫磺矿脉,不是宋教授预测的三十公里。”
“是一百八十公里!”
赵虎的脊背一僵,呼吸停滯。
“储量,不是几千万吨,是超过十亿吨!”
“还有。”明道咧嘴笑了,“在这片深海里,再也没有任何一头能威胁到我们蓝湾半岛的活物了。”
“整片海……还有那条连著深海地脉的超级矿场。”
明道顿了一下,嘴角彻底扬起。
“全都是我们的了。”
我们?
赵虎低下头,盯著自己那双破手。
布满了裂口、老茧和深褐色血垢……
他的手指微屈,那些数字——一百八十公里,十亿吨,绝对安全的深海……
太大了,大到超乎了他的想像。
大明军工,將凭藉这条矿脉,武装出一支无敌的军队!
沉默了很久,真的很久。
赵虎那双充满血丝的眼睛里,突然涌上了一层水雾。
他咬著牙,腮帮子上的肌肉高高鼓起。
“值了……”
“那七十四个兄弟的血……他妈的,值了!!!”
明道的目光微微一颤,没有说话。
只是將视线越过赵虎的肩膀,看向舰尾方向,那片在军舰航行下逐渐远去的、深蓝色的海面。
暴风雨过后的海面,此刻显得异常平静。
但那里,埋葬了大明第一批真正意义上的英魂。
海风再次吹过,將明道额前那几缕被汗水和血水黏在一起的碎发吹了起来。
露出了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极其罕见的湿润。
两个並肩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男人,都没有开口。
不需要多余的话。
一壶温水,一句承诺,就够了。
……
航行还在继续。
隨著时间一点一滴地推移,海平线的尽头,那片熟悉的轮廓,终於开始隱约显现。
距离蓝湾半岛,越来越近了!
舰上那些原本瘫坐在甲板上、或者躺在担架上等死的倖存战士们。
像是感受到了什么。
他们开始不自觉地、步履蹣跚地向著右舷的方向聚集。
拄著从废墟里捡来的钢管的,踮著脚尖的,或者互相搀扶著、把体重压在战友肩膀上的。
除了不能动的重伤员,所有还能睁开眼的人,都在努力地向著前方眺望。
那是他们的家。
……
此时此刻。
蓝湾半岛主岛。
受万足乌贼的波及,虽然没有击沉这座半岛,但那股衍生力量,依然在这片土地上留下了惨烈的痕跡!
外围的防潮墙塌了大半,中心广场周围的建筑到处都是水渍和淤泥。
五千多名倖存者,在过去的几十个小时里,经歷了从海啸预警、到亡命填海、再到地基不可逆沉降的连续绝望。
每个人的神经都绷到了极限!
他们不清楚地下封堵的效果能撑多久。
他们更不清楚……那支为了给他们爭取活路、开著那艘巨大军舰衝进深海的敢死队。
那个为了他们,孤身一人迎战深海恶魔的域长。
那仗,到底打成了什么样?
还能回来几个人?
主岛最高处,“瞭望塔”上。
今天值班的,是开拓团三小队的一名年轻哨兵。
他叫石头。
他已经连续二十四个小时没有合眼了,双眼熬得通红。
他举著那个带著裂纹的高倍军用望远镜,机械地、一遍又一遍地扫视著海平线。
突然。
望远镜的视野里,出现了一个很小的黑点。
石头愣了一下。
他赶紧用袖子擦了擦镜片,重新將眼睛贴了上去,盯住那个方向。
那个黑点,在灰蓝色的海面上,正慢慢向这边移动。
渐渐地,黑点的轮廓放大了。
歪斜的主桅杆。
残破不堪、右倾严重的舰体。
以及那標誌性的、代表著海军荣耀的涂装。
石头的呼吸一下停住了。
他的手开始发抖,原本稳稳端著的望远镜,此刻抖得厉害。
他一把抓起掛在胸前的对讲机。
按住通话键的手指,用力到发白。
“呼……呼……”
对讲机里,先是传来两声粗重的喘息。
隨后,一个激动到破了音、甚至带著哭腔的声音,在蓝湾半岛的通讯频道里炸响:
“广西舰……”
“是广西舰!!!广西舰回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