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他这辈子就没中过幻术，难以分辨此等幻景究竟是何等奥妙，可玥似乎是完全沉浸在其中，像个迷路的归乡客看见了家。
祖贤文明是个什么样？
顾衡也很难说，至少他刚找回来的记忆里也只有对那个时代的匆忙一瞥，但怎么看都特別古老，有种与现世格格不入的苍凉。
这片幻象给他的感觉亦是如此。
至少跟仙道文明那漫天的大道奇景、仙闕崎域相比较下，这里就尤为安详无事。
“祖贤文明以前是这种样子么？”
顾衡饶有兴趣。
“很难说。”
玥漠然道：“我出生之时，祖贤文明不过是个雏形，甚至连涅槃境这个境界都不存在，后来么……”
“呵，越是鼎盛，倒越不怎么被我在意。”
“祖贤文明还在时，万道初分，眾生也不觉得自己生来卑微。”
“那时的孩子，学会的第一件事……”
她停了停。
“是抬头看天。”
顾衡顺著她的目光望去。
玥抬眼看向城池上方，那覆盖天穹的银白星辰並不耀眼，但尤为神秘。
“所有人都渴望离开这片文明疆域，去探索诸天星海，要做那个足以改变祖贤文明的开拓者。”
“祖贤文明就是这么壮大起来的。”
她垂落眸光，不掩遗憾地道：“现在没人在乎这个了，要么是关心著別人的地盘，要么更在意自家地盘上那点毫无意义的琐事。”
顾衡怔了一下。
他突然明白，玥为什么会把这里造出来了。
她只是怕自己会忘记。
要在漫长到看不见尽头的岁月里，忍受著怎样的煎熬，才会把一整座城池里无数人的举动顰笑都反覆回忆，然后重新復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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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衡突然有点心疼她。
失忆了未尝不是种好事，只要所有过往牵扯都隨著失忆一笔勾销的话，那无知是福倒也没错。
可要是拼尽全力不让自己遗忘任何事情的话，活得也非常累吧。
更別提她肯定活了很久。
“你每次回来都会仔细看这些？”
顾衡问得很轻。
玥沉默片刻。
“有时看。”
“那不看的时候呢？”
“我直接睡觉。”
顾衡眉梢动了一下。
“你还睡觉？”
这种层次的存在，应该不需要睡觉吧？
连他自己都早对睡觉毫无需求了，单纯是闭上眼睛心有所感，然后就能睡，也能隨时醒来。
完全没有以前那种倒头一睡啥都不管的轻鬆了。
玥转身继续往前。
“梦里有时候能见到他们。”
……
顾衡隨玥一路登上巨城最高处。
巨城之顶，坐落古阁。
这片由记忆拼凑出的幻象里，唯有此地最为真实。
两人登临阁顶，四周那种恍若隔世的喧囂声便淡去许多。
顾衡走到阁边往下看，能將整座银白巨城尽收眼底。
太逼真了。
如果不是顾衡清楚这只是玥用漫长岁月一点点拼凑出来的幻象，他真的会以为自己跨越了纪元的长河，亲身走进了那个万道初分的鼎盛时代。
“坐。”
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清冷里还压著几分未散的疲意。
顾衡回头。
阁中央摆著一张石案，玥已经坐下了，身上那件雪色长裙的焦痕还没褪净，边角处仍带著方才太天界一战留下的凌乱。
她脸色比刚才好了些，那种过度消耗后的惨白淡了下去。
顾衡在玥对面落座。
“我母亲说了什么？”
玥冷静道。
“她让你小心其他人。”
顾衡如实转告。
这所谓的其他人实在过於宽泛，必然是她们母女之间独有的说法，可既然要借著自己取回记忆这个机会来托他转告，想来是非常重要。
能让她在跨越时间的留言里都要郑重警告的“其他人”，绝对不会是什么简单角色。
果不其然。
玥听闻之后，原本还有些淡漠的脸色立时有些波澜，像是被点名某个早已存在的疑虑之后本能生出的警觉。
但顾衡更在意的不是这个。
“那段记忆碎片你肯定看过很多次了吧。”
“看过。”
玥垂下眼帘。
“……甚至连我自己都数不清究竟看了多少回。”
顾衡坐在对面，没有急著接话。
他能想像得出那个画面。
反反覆覆地去翻看一段原本属於別人的记忆，不为別的，只为了能多看一眼自己的母亲。
她也肯定想过跟昭对话。
但看起来没有成功，否则不至於需要他来当中间的传话人。
难怪当时要將碎片交还给自己时，玥的表情会有所不舍，明明不属於她之物，交出去时又岂会难以割捨？
除非她將记忆碎片交出去后，就永远失去了继续探视母亲的机会。
“这是你的记忆，也只有你的命运方能与之共鸣，你的记忆碎片一直都在排斥我的深入……”
玥抬眼看著顾衡，目光重新变得锐利。
“所以是时候把它还给你了。”
顾衡乐了。
“合著你是怕把它弄坏了，这才想起来物归原主？”
“算是吧。”
玥完全没有被拆穿的窘迫。
“主要是我母亲仍旧有要秘交代，我必须得知道。”
她身子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石案上。
“再者，我很確定你在取回这段记忆的时候，一定会引发那些傢伙留下的后手。”
“正好合適我报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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