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很清楚，有些变局的博弈层次都实在太高，高到哪怕是他都没有资格深度参与其中。
就比如，神位更迭。
就是再多吃几个龙胆，自己也决计没有那个胆量和底气去摆弄这种事情。
別说伸手摆弄。
就是多起几分不该有的念头，都可能招来灭顶之灾。
“宫主既有此言，我能理解。”
灵虚子嘆了口气道：“可我玉皇宫能有今日，皆仰赖太初道祖神恩厚重之福……”
“我知道。”
玉皇宫主语气里压著烦躁。
他当然想置身事外。
可这种事从来不是他说不掺和，就真的能不掺和的。
神位更迭必然席捲整个文明局势，真到了神位更迭的关口，別说玉皇宫这种称霸紫霄天的古老道统，就连山野散修、凡俗野夫都一样会被裹挟著往前走。
怎么可能躲得开？
玉皇宫家大业大，压了整个紫霄天不知多少纪元，外人看的是多是些高高在上的风光，眼见玉皇宫號令四方无人敢逆，说不出有多羡慕。
无数岁月以来，玉皇宫为何能蒸蒸日上？
玉皇宫主比谁都明白。
一方面是歷代积累，道统深厚，宫中强者辈出。
另一方面，也是他借著紫霄天天主的权柄，调动了整片紫霄天的文明气运，长年累月向玉皇宫地界倾斜。
这种事谁都看得见。
谁都不挑明。
毕竟玉皇宫势大，他又坐镇天主之位，旁人就算心里不爽快也只能捏著鼻子认下，换做別人来做天主，也会这么干的。
偌大一个天外天界域，文明气运十成好处，玉皇宫独占其四。
余下六成才轮得到其他势力去分。
玉灵圣山也好，诸方古教也罢，哪一家不是眼巴巴盯著，表面恭顺，暗地里都盼著格局有变？
他现在还压得住。
因为神权在上，名分在手，谁敢动就是逆神明之势。
可太初道祖的神位更迭之后呢？
自己当紫霄天天主太久了。
久到连不少后来崛起的势力，都默认这位置本就该属於玉皇宫。
可他自己心里清楚，哪有什么理所应当。
所谓天主之位本就是神赐权柄，既是赐下来的，自然也能收回去。
若有人借这股风，把玉皇宫这些年吃下去的气运和利益，全都翻出来清算，而彼时自己很可能已不再是天主，那又当如何？
玉皇宫还能不能像如今这样，稳稳坐在顶端，俯看各方势力低头么？
他不愿深想。
可念头只要被翻起来，就怎么都压不住。
这样的无力感，他已经许久不曾体会过了，上次还是在诸天大战之时，玉皇宫主还曾经很认真地考虑过仙道文明落败之后，玉皇宫何去何从的后事。
那次他没落到最惨的下场。
偏偏这一次，那种悬在头顶的危机感格外清晰。
念头转到这里时，玉皇宫主忽然无奈地笑。
修到这等境界，掌一方界域，號令群仙，照理说早该能俯瞰风云，不为外物所动。
现在总该明白。
所谓高位，也不过是离风暴更近些罢了。
底下那些小螻蚁们在这场剧变之中，或许会活得比他还要更久，到那时他们多半还会感慨，说什么玉皇宫这样的庞然大物，竟然也有轰然倒塌之日云云……
真是讽刺。
……
时间如流水消逝，转眼便是一年多过去。
外界闹得沸反盈天，整个文明因为神位遴选的事情暗流涌动，仙岛却迎来难得的清净。
仿佛被人遗忘了。
先前那些藏在云海深处的两派神將人马，不知在哪一夜之间彻底消失，走的时候颇为安静，等白菲儿反应过来时，发现仙道派给自己设下的所有“保护”都没了，包括仙岛结界也不復存在。
她不再被严加保护，细想之下感觉可能是永恆天天主的手笔。
但白菲儿不打算去想那种大人物有啥深层用意，只需要做好她自己就足够了。
日子重新变得简单质朴。
白菲儿修行。
白菲儿还是修行。
白菲儿继续拼命修行。
风吹竹叶，云烟裊裊。
顾衡靠在竹椅上，手里捧著一本不知从哪翻出的残旧游记细细研读，神態閒適悠然。
他这一年多从未离开过仙岛，玥也没有再派人来。
白菲儿盘膝坐在不远处，周身气机时隱时现，额前细汗刚凝出来，就被灵力蒸散，顾衡稍微估了一番，发现她又是差不多几十天没有睁过眼了。
他看得都有些无奈。
这姑娘以前也很努力的，但现在她好像不只是努力，简直像跟自己较上劲了。
“还是没能凝炼到百重。”
不知过了多久。
顾衡听到了有些沮丧的声音，抬起头来。
白菲儿眉头紧蹙，已是从那沉浸式修行的状態之中清醒过来，无数细小的线条都围绕著她，看起来修行有所进展，但她似乎並不满意自己的进度。
她摇了摇头，重新运转道力。
“其实你可以不用这么著急的，虽然我现在说这些不太有用，但你稍微稳一下心態或许会更好。”
闻言。
白菲儿抬眸望向顾衡，眼底还残著几分不甘，像是心里那股劲始终没泄下去。
顾衡迎著她的目光，摊了摊手。
“你现在这样不像修行，倒像是在跟谁赌气。”
“放鬆些，肯定不是坏事。”
他自己的力量来得匪夷所思，也清楚自己对自己对正经修炼一事確实没什么发言权，但看白菲儿这么钻牛角尖，心里著实过意不去。
好歹提醒两句总是做得到的。
可这话落进白菲儿耳中，却像一记闷雷在识海深处炸开。
松一松，未必是坏事。
她瞳孔微微收缩，脑海里那些原本纷乱交缠的思绪念头，竟在这一瞬间被硬生生震开！
她这些时日一直在强求百重之数，反倒把“凝炼”本身走偏了。
自己想要一口气衝上去，免得日后爭夺神储之战来临，她这点实力难堪大用。
却忘了真正的圆满，从来不是靠著一厢情愿的衝劲就能往上堆。
而是该收时收，该放时放。
一念至此，白菲儿体內道力忽然自行流转。
不需她刻意驱使。
原本那些细碎游离的线条，像忽然找到了彼此呼应的轨跡，开始朝著她周身缓缓回拢。
顾衡本来还想再劝两句，话到嘴边却停住了。
他看见白菲儿忽然不动了。
连神情都静了下去。
竹院的气氛似乎也开始凝滯，下一刻，四周灵光像被无形之力轻轻吸引，朝她匯去，连竹影间漏下来的微光都像被那股流动的气机遮掩了。
顾衡愣了愣。
这该不会是顿悟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