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子淇走到他面前,蹲下身,与他对视。
“我不想知道工坊在哪了。”魏子淇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诱导,“我只想知道,你们的目的是什么?京城有没有你们的人?是谁,让你们甘愿赴死?”
男人的眼神已经没了焦距,他喃喃道:“我……不知道……”
“我只是个传信的……进不去后山……”
“我不知道工坊在哪……也不知道图纸……”
魏无涯的眼中闪过一丝失望和不耐。
可魏子淇却很有耐心,他继续问:“那你告诉我,京城有没有你们的人?他在哪里?这一切,是谁主导的?”
“是……”男人的声音细若蚊蝇,“是赵先生……”
这几个字吐出来,男人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头一歪,彻底昏死过去。
魏子淇站起身,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尘。
魏无涯皱眉:“赵衡?又是那个赵衡!他不过是清风寨一个头目,居然敢把手伸的这么长?”
“父亲。”魏子淇打断了他,“你还没明白吗?”
他缓缓踱步到昏死的暗子身边,用脚尖轻轻踢了踢那人。“我们一直以为,清风寨背后,有一个庞大的组织,有前朝的工匠,有墨家的传人,甚至有某个隱世的门阀在支持。”
“可我们都错了。”
魏子淇转过身,看著自己的父亲,目光前所未有的明亮。
“从头到尾,就没有什么组织,没有什么墨家传人。”
“製糖,酿酒,神机弩,铁菩萨,甚至是那种能让伤口不腐烂的医术……”
“全都是出自一人之手。”
魏子淇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像重锤一样敲在魏无涯的心上。
“赵衡。”
地牢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烛火跳动了一下,將父子二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长,扭曲。
原来,那个妖孽般的全才,不是一个虚无縹緲的代號。
他有名字,他叫赵衡。
一个山匪头子?一个农夫?
这怎么可能!
“父亲,”魏子淇的声音再次响起,带著一种冰冷的、近乎狂热的兴奋,“我们之前的计策,都错了。”
“我们派探子,是想偷他们的法子,偷他们的图纸。可现在看来,真正的『神物』,不是那些图纸,不是那些工坊……”
“而是那个叫赵衡的人。”
魏子淇的推论,像一块巨石,沉甸甸地压在魏无涯的心头。
赵衡。
这个名字,从一个不起眼的山匪头目,骤然变成了一个能凭一己之力搅动天下风云的妖孽。
魏无涯一连几天,都觉得坐立不安。
他派人將那个只剩半口气的暗探吊著命,又用了几天功夫,零零碎碎地从他那已经混乱的言语中,撬出了一些新的东西。
这日,魏无涯正在书房中对著舆图出神,魏忠脚步匆匆地走了进来。
“老爷,大少爷。”
魏子淇正在一旁擦拭著一柄短剑,闻言头也没抬。
魏忠躬身道:“地牢那边又问出些事。那探子说,清风寨议事厅后头,有一处守备极其森严的独立小院。寨子里的人,都说里头住著的是赵衡的『族兄』。”
魏无涯眉毛一挑:“族兄?”
乱世之中,投亲靠友是常事,这算不得什么要紧消息。
魏忠接著说:“那族兄气度不凡,看著不像是寻常人。最要紧的是,他身边,还时刻跟著一个僕从,和两个护卫。”
魏子淇擦剑的手,停住了。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魏忠身上。
“僕从?护卫?”
魏子淇的声音很轻,但魏忠却无端感到一阵寒意。
“是……是,那探子说,是个面白无须的僕从,对那位族兄寸步不离,照顾得无微不至。”
魏子淇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一个念头,毫无徵兆地窜入他的脑海。
李德全和那两个暗卫?
那个跟在赵衍身边,从小伺候到大的掌印太监!
皇帝逃出皇宫,李德全也跟著一同逃走了。普天之下,还有谁会像个僕人一样,对另一个人如此无微不至地照料?
魏子淇霍然起身,短剑被他隨手丟在桌上,发出“哐当”一声脆响。
“走,去地牢。”
魏无涯见儿子神色有异,也立刻站了起来,父子二人一言不发,快步朝著地牢走去。
地牢里,那个暗探被绑在刑架上,气息奄奄,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
一盆冷水泼在他脸上,他才勉强睁开眼。
“我再问你。”魏子淇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那个所谓的『族兄』,长什么样?”
暗探的眼神涣散,他费力地回忆著,嘴唇翕动,断断续续地说道:“很……很年轻,二十出头……人长得清秀……就是身子骨瞧著单薄了些……”
“他平日里神情如何?”魏子淇追问。
“看著……看著很温和,只是……只是眉宇间,总像是带著一股子……化不开的倦意……”
魏子淇听著这几句描述,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往头顶上冲。
他猛地后退一步,撞在了身后的墙壁上。
魏无涯正皱眉思索这人是谁,却见儿子脸色煞白,身体都在微微发抖。
“子淇?”
魏子淇没有回答父亲。他死死盯著那个暗探,像是要將他看穿。
他猛地站直了身体,声音里带著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父亲,这不是族兄……”
“这是……陛下!”
最后两个字,如同惊雷,在地牢这方寸之地轰然炸响。
魏无涯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下意识地端起旁边狱卒奉上的茶,可那只平日里拿笔桿稳如泰山的手,却抖得厉害。
他手中的茶盏没拿稳,应声落地,摔得粉碎。
“不可能!”魏无涯喃喃自语,像是在说服自己,“绝对不可能!”
他两年前给赵衍下的毒,名叫“烛影摇红”,无色无味,乃是前朝宫廷秘药,天下无解。此毒会慢慢侵蚀五臟六腑,中毒之人,外表看著只是日渐虚弱,內里却早已腐烂不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