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在寨子里,你不能透露自己的真实身份。”
赵衍立刻点头。
这一点,他自己早就想过了。这身份要是亮出来,对自己没什么好处,反倒是麻烦一堆。
那些在学堂里的半大孩子,要是知道教他们算数的先生是大虞的皇帝,怕是连坐都坐不稳了。而山寨里那些从各州郡逃难来的百姓,他们又会怎么想?说白了那些流民沦落至此,还不是因为他这皇帝当的窝囊?
就算有些人不在意,但是如果无端多出一层隔阂,反倒不美。
“第二,进了学堂,你就是教书的『赵先生』,不是任何人的主子。不能以势压人”
赵衍心里清楚,赵衡这是怕自己放不下过去的身段。可他如今都打算去做个教书先生了,又有谁还会真把他当主子。
想到这里,他忽然回头,朝门外缩著脖子的李德全招了招手。
“李伴伴,你过来。”
李德全连忙小跑著进了屋,躬著身子候著。
“主子,您吩咐。”
“以后,你便不必再跟著我了。”赵衍的语气很平静。
李德全闻言,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都听不见了。他只当是自己哪里没伺候好,主子嫌弃他,不要他了。
“扑通”一声,李德全双膝重重跪在地上,额头抵著冰凉的青石板,磕得“咚咚”作响。
“陛下!是奴才哪里做得不好吗?您说出来,奴才改!奴才一定改!您可千万別不要奴才啊!”
他的声音里带著哭腔。
“陛下,奴才这条命都是您的,您要是赶奴才走,奴才……奴才寧可一头撞死在这柱子上!”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赵衍被他这番动静弄得有些头疼,又有些无奈。
他上前一步,想扶他,李德全却死死趴在地上不肯起。
“我如今只是个教书先生,哪里有教书先生出门还时时刻刻带著个隨从的道理?传出去,別人怎么看我?”赵衍耐著性子解释。
“奴才不管!”李德全抬起头,满脸是泪,“奴才只认您是陛下!就算是死,奴才也不能离开陛下半步!”
议事厅里的气氛,一时有些僵持。
赵衡就站在一旁看著,没说话,也没插手。这算是赵衍自己的家务事。
最后,还是赵衍嘆了口气,退了一步。
“罢了,你若非要跟著,那便每日將我送到学堂门口,然后就自个儿回去,不必在外面守著。等学堂散了,再来接我。”
李德全见主子已经下了决心,知道再央求也无用,只得抽泣著应下。
“奴才……遵旨。”
赵衡等他们说完了,才不紧不慢地开了口,说出最后一个条件。
“第三,学堂里的孩子,大多是l流民里来的,很多都是些野惯了的。若是不听话了,该骂就骂,该罚就罚。”
赵衍听懂了。
这与其说是条件,不如说是在教他,怎么才能更像一个真正的先生。
他郑重地朝著赵衡,再次拱了拱手。
“我都记下了。”
赵衡看著他,见他一一应下,便没再多说什么。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赵衍离开议事厅时,跟在他身后的李德全还耷拉著脑袋,一副受了大委屈小媳妇的模样。
而走在前面的赵衍,脚步却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冬日的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照在他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粗布长衫上,暖洋洋的。
他微微侧过头,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住。
自从学堂开起来后,寨子里的清晨便多了些不一样的声音。
不再只有公鸡打鸣和妇人骂娃的吵闹,而是多了许多稚嫩的读书声。
赵衍成了学堂里第四位先生,教的是年纪最小的那一班,六到八岁的娃娃。
他不用再去议事厅听课,而是直接成了授课的人。
方启文他们三个酸秀才,对此事腹誹过几句。这位赵先生的族兄,看著就不像吃过苦的,能教好那群野猴子?
可几日下来,他们便不作声了。
赵衍教书,自有一套法子。他不板著脸,也不讲大道理,只是把赵衡教他的那些,用更简单的话,揉碎了讲给孩子们听。他嗓音温和,极有耐心,一个数字,一道算题,不厌其烦地讲上七八遍。
那些野惯了的半大孩子,竟也出奇地听他的话。
学堂步入正轨后,赵衡除了给先生们“充电”,自己也偶尔会去给孩子们讲一堂大课。
他讲的课,没有固定的科目,天南海北,想到什么说什么。
讲山川河流,讲农时节气,讲怎么分辨能吃的野菜,也讲行军打仗。
只要是赵衡来讲课,赵衍便会把自己的课跟柳青云换了,然后搬条小凳,安安静静地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旁听。
李德全每天都提著心吊著胆。
清晨,他伺候主子穿上一身半旧的粗布青衫,看著主子束起长发,那模样,真就像个家道中落的清秀书生。
他亦步亦趋地跟在后头,送主子到学堂门口。看著主子走进那间坐满了泥腿子娃娃的教室,他的心就揪了起来。
生怕哪个不长眼的浑小子,衝撞了天子。
可那些孩子,只是好奇地打量著这位新来的“旁听先生”,没人把他当回事。
李德全就在门口站著,伸长了脖子,像只护崽的老母鸡,直到看不见赵衍的背影,才三步一回头地往回走。
这一幕,恰好被从新区过来的赵衡看在眼里。
他看著李德全那副忧心忡忡的样子,竟觉得有些好笑。
这太监,倒像极了前世送孩子上学、在校门口久久不愿离去的家长。
大虞的天子去教书,掌印太监送到学堂门口,这事儿说出去,谁信?
今日,赵衡要讲的,是“度量衡”。
他没带书,只让李铁山搬来了一大堆东西。
有从青州府库里抄出来的官斗,也有从流民家里收来的小號民斗;有十六两一斤的官秤,也有十四两、十三两的私秤。
东西一字排开,教室里的孩子们都瞪大了好奇的眼睛。
最后一排,赵衍也坐直了身子,目光落在那些大小不一的斗和秤上。
“今天,咱们不认字,也不算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