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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衡前世吃过亚麻籽油,这东西出油率能到百分之三十以上。清风寨几万人马,伙食里最缺的就是油脂。士兵天天啃粮啃菜,油水寡淡,体力跟不上。有了亚麻籽,配上压榨工艺,整个清风寨后勤伙食直接上一个大台阶。
    “这东西叫胡麻。”胡永福在旁边补了一句,“西域有人种,但不多。大虞这边更没人愿意种,百姓只认五穀杂粮,觉得这玩意儿又费地又不好吃。”
    赵衡冷笑了一声。
    “大虞朝的人不懂榨油罢了。”
    胡永福没听明白,张了张嘴想问,赵衡已经把亚麻籽也收进了陶碗。
    接下来,赵衡把三只筐子从头到尾又翻了一遍。乾草抖落一地,布袋纸包摊了半个屋子。他蹲在地上,一粒一粒地拣,一包一包地闻。
    没有。
    他想要的红薯、土豆、棉花,辣椒一样都没有。
    赵衡慢慢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脸上的热度退了。
    胡永福在旁边察言观色好半天,见他脸色沉下去,心里直打鼓,小心翼翼地开口。
    “先生……可是要找什么特定的种?您告诉我名字和样子,我下次去西域,专门搜罗。”
    赵衡没答话。他转身在屋里搜罗了一番,片刻后,手里多了几张图纸。
    几张图纸“啪”地拍在桌上。
    胡永福嚇了一跳,抬头迎上赵衡的目光。那双眼极亮,带著毫无掩饰的迫切,直勾勾盯著他,压得他甚至忘了挪眼。
    图上画著几样稀奇古怪的植物。
    胡永福凑近,弯著腰一张张端详,鼻尖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他走南闯北几十年,什么稀罕物没见过?偏偏这纸上的东西,越看越生分。
    第一张是一团根茎,拖著藤蔓。第二张是个两头尖尖的长条果子。
    他指著这两张,摇了摇头。
    “先生,这长著藤的疙瘩,还有这尖头尖脑的玩意儿,胡某在西域连根毛都没见著。”
    赵衡没出声,眼里的光黯了下去。没有红薯,没有辣椒。物种传播有其地缘规律,强求不来。
    胡永福咽了口唾沫,视线挪到第三张图上。
    那是个圆滚滚、表面长著坑洼小眼的块茎。
    “啪!”
    他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大腿上,嗓门拔高了八度:“这东西!这东西我见过!”
    话音未落,肩膀上一紧。
    五指如铁箍般死死扣住了他的肩胛骨,力道贯穿皮肉,痛得他倒抽一口凉气,骨头都要裂了。
    赵衡身子前倾,两步跨到他跟前,语速极快:“在哪见的?长什么样?快说!”
    胡永福疼得齜牙咧嘴,强忍著肩上的痛楚,连比划带说:“西域极西的地方,那些蛮人吃这玩意儿!当地人叫它地蛋,灰不溜秋的。用火一烤,面乎乎的,但是那玩意儿顶饱。”
    土豆!耐旱耐贫瘠,能填饱几万人肚子的神级作物!
    “你既见了,为何不带回来?”赵衡咬著牙,手指的力道未减分毫,语气里夹著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怒火。
    胡永福疼得眼泪直打转,连连叫屈。
    “先生冤枉啊!那极西之地到咱们大虞,隔著万里风沙。那地蛋里面全是水,放不了个把月就得烂成泥。再者说,死沉死沉的,骆驼拉一趟运费比金子还贵,谁愿意贩这赔钱的买卖?”
    赵衡闭上眼,鬆开了手。
    这便是时代之痛。跨越大陆的物流成本和保鲜技术,硬生生切断了物种的传播链。再神效的作物,在商人眼里也不过是一堆易腐烂的赔钱货。哪怕知道它能救命,但在商言商,没人会做这种亏本的买卖。
    胡永福揉著肩膀,见赵衡面色不虞,赶紧把目光投向最后一张图纸。
    那是一株长著白色绒球的植物。
    “这东西……”他皱起眉头,仔细回忆,“极西倒是有一种叫『白叠』的草,结出来的绒子能纺粗布。不过长得没您画的这么大,小得多。”
    赵衡眼睛亮了。
    棉花在这个时代还未经过长期选育,个头小是正常的。只要有原种,清风寨就有办法改良。只要种出棉花,冬天就不再是收割人命的鬼门关。
    “能弄到种子么?”赵衡问。
    “没问题。明年开春商队再走一趟西域,我带上您的画,挨个集市去问去收。”胡永福把图纸小心折好,妥帖地塞进贴身里衣,拍了拍胸脯,“先生把心放肚子里,我胡永福別的不敢夸口,这找人寻货的本事,还没栽过跟头。”
    赵衡走到窗边,让屋外的冷风吹散了心头的急躁。
    再转过身时,他语气沉定,透著上位者特有的威压。
    “胡永福,听好。下一次西域之行,別管多远,別管骆驼运费多贵。那长在沙地里的『地蛋』,你想尽一切办法,用干沙子埋也好,快马接力也罢,必须给我运一批活的回来。”
    胡永福张了张嘴,刚想提那惊人的损耗,赵衡抬手打断了他。
    “以后云州商会从我这拿糖霜和朗姆酒,进价降一成。”
    胡永福脑子里有把算盘劈里啪啦地打响了。一成的让利,放眼整个云州商会的出货量,那是每年多出几万乃至十几万两白银的纯利。
    “清风寨从不亏待自己人。把这两样东西给我带回来,我保你云州商会將来是大虞的第一商会。”
    胡永福呼吸粗重,眼底泛起赤红的血丝。人为財死,鸟为食亡。有了这句话,前面就是刀山火海他也得蹚过去。
    他举起右手,三指朝天:“先生放心!开春商队出发,我亲自领头去极西。拼了这条老命,也把那土疙瘩给您完完整整带回来!”
    说完胡永福把那几张薄薄的图纸叠出死褶,顺著领口塞进贴身里衣的夹层,隔著布料拿手掌重重压实。外头风声紧促,吹得纸糊的窗欞颤个不停。天光已经暗得看不清院里的树影。他站起身,理平长袍下摆,拱手作揖:“先生交代的事,胡某记到骨子里了。商会那边还有一堆帐目要理,就不多留,这便连夜赶回云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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