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体
关灯
   存书签 书架管理 返回目录
    眾人循声望去,说话的是角落里一个姓钱的瘦削粮商,也经营著两家柴火铺子,此人平日里不声不响,此刻脸上却带著一丝眾人看不懂的冷笑。
    “三十文一捆的柴,最多也只能烧个两天。可人家那黑煤饼,一文钱一块,两三文钱就能暖一间屋子,还能煮饭烧水用上一整天。”
    钱粮商的声音不高,却像是一盘算珠,清清楚楚地在每个人心里打了一遍。
    “帐,不是这么算的。”
    话音落下,议事厅里刚刚还鼎沸的声浪,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掐住了脖子,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所有人都僵住了。
    是啊,帐不是这么算的。
    他们可以亏本,可百姓手里的每一个铜板,都是掰成两半花的。
    一边是三十文的柴火,一边是三文钱的煤饼。
    这道题,连三岁孩童都会做。
    他们所谓的降价,在人家那近乎白送的价格面前,根本就是个笑话。
    刚才还叫囂著要拼家底的李胖子,一张胖脸涨成了猪肝色,嘴唇蠕动了几下,低声骂了一句什么,却再也说不出半句反驳的话来。
    刚刚升腾起来的狠劲和斗志,被这简简单单的一笔帐,打得烟消云散。
    “啪!”
    张伯年手边的茶杯被他一把扫落在地,摔得粉碎。
    他猛地站起身,死死盯著那个坏了他好事的钱粮商,枯瘦的脸上怒气上涌。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既然你说降价无用,那你告诉老夫,该怎么办?!”
    被他那要吃人的目光盯著,钱粮商却不见半分慌乱。他慢条斯理地站起身,对著张伯年拱了拱手。
    “张老,小人以为,跟这种对手,不能在明面上斗。”
    他顿了顿,环视了一圈厅內眾人重新变得专注的脸,“咱们得先查查他的底。”
    “那铺子的掌柜,叫铁虎,听口音,就不是咱们青州本地人。他那两个伙计,您几位见过吗,哪像是迎来送往的生意人?手上满是老茧,分明是几个没见过世面的泥腿子。”
    钱粮商的声音压得很低,带著一股子阴冷的意味。
    “他那煤饼,每天都从城外运进来。货从何处来?背后是谁在供货?这才是关键。”
    “若他真是外地来的过江龙,在青州无根无脚……”
    钱粮商没有把话说完,但他的意思,在场的所有人都听懂了。
    一瞬间,议事厅內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
    那是一种豺狼看到猎物时才会有的,贪婪而又残忍的光。
    对啊!他们怎么忘了!
    他们是地头蛇!在这青州城里,他们就是规矩!
    跟一个没有根基的外地人,讲什么商场规矩?那不是傻吗?
    价格战打不贏,那就直接掀桌子!
    “钱老板说得对!”一个炭行掌柜猛地一拍大腿,脸上露出了狰狞的笑意,“咱们派人盯住每天送煤的车队,只要找到他城外的作坊在哪儿……”
    他做了个手起刀落的姿势,声音里满是狠毒。
    “夜里,派几十个家丁摸过去,管他什么配方,什么门路,连人带作坊,一锅给他端了!到时候,这能下金蛋的母鸡,不就成咱们的了?”
    “好主意!”
    “到时候,咱们把煤饼定价五十文一块,看那些泥腿子买还是不买!”
    “哈哈哈,还是钱老板脑子活泛!”
    议事厅內,再次充满了快活的空气。只是这一次,这快活里,多了几分见血封喉的杀气。
    另一个柴商跟著补充道:“还有,刺史府不是贴了告示谴责他吗?这说明官府至少在明面上不会护著他。咱们就算动了手,事后也能推脱是民怨沸腾,起了衝突,官府那边也好交代!”
    这话一出,眾人更是觉得此计万无一失。
    张伯年重新坐回主位,端起下人新换上的热茶,脸上那层死灰之色早已褪去。他浑浊的老眼里,闪动著算计的光芒。
    他看著眾人,缓缓点了点头,算是认可了这个毒计。
    但他没有立刻拍板,而是沉声对一旁的管家吩咐:“去,把青州城外的舆图取来。”
    很快,一张详细的青州府舆图在长案上铺开。
    张伯年枯瘦的手指在图上缓缓移动,將那些可能藏匿作坊的地方一个个圈点出来。
    “城西的废弃砖窑……城北的乱葬岗……还有南边河湾那几个荒废的渡口……”
    眾人围在舆图前,压低了声音,像一群分食尸体的禿鷲,商议著从何处下手,如何分派人手,一个个脸上都透著贪婪和兴奋。
    就在这片密谋的喧囂中,议事厅的门被“砰”的一声撞开,力道之大,让门板都发出一声呻吟。
    张府的老管家连滚带爬地闯了进来,手里死死捧著一个东西,脸上带著一股难以抑制的狂喜和惊惶交织的古怪神情。
    “混帐东西!没规矩!”
    张伯年正被搅了兴致,当眾勃然大怒,抓起手边的镇纸就要砸过去。
    管家却像是没看见老爷的怒火,也顾不上体面,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將手中那个精致的白瓷小罐高高举过头顶。
    “老爷!老爷!”他声音都在发颤,几乎是喊出来的,“盐!是盐!雪一样的精盐啊!”
    厅內的密谋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搞得一愣。
    张伯年皱著眉,放下镇纸,冷哼道:“什么盐值得你如此大惊小怪?”
    管家顾不得回答,手忙脚乱地揭开瓷罐的盖子。
    一瞬间,一股柔和的光泽从罐口溢出。在议事厅明亮的灯火下,罐內那雪白细腻的晶体,竟像是冬日里最乾净的初雪,没有一丝杂色。
    “这……”
    离得最近的李胖子第一个凑了上去,伸出小拇指蘸了一点放进嘴里。
    下一刻,他整个人都僵住了,眼珠子瞪得溜圆,嘴巴半张著,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其余商贾见状,也都好奇地围了上来,有样学样,各自尝了一撮。
    入口即化,没有半点寻常官盐的苦涩,更没有泥沙的腥味,只有一股纯粹乾净的咸味在舌尖散开。
    这味道……乾净得让他们当场失態!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