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果从院外跑回来,攥著一只秋虫,献宝似的伸到爹爹手边。不远处,小金刚吊在树杈上,对著底下蹲马步的铁蛋齜牙咧嘴比划动作。
推开主屋前落地的残叶。澹臺明月坐在青石桌旁,没有挑针线,面前平放著一封牛皮纸压口的信函。
听见脚步跨入,她站起身,將信件向外推了推:“大哥从虎牢关发来的信。半个时辰前刚到。”
赵衡拿过信封。封口的火漆印子完好无缺。挑开封口抽出信纸,借著晚霞余光扫读纸面上的笔势。
行文粗獷利索“燕云关內的北狄蛮子连夜拔走中军大营,车辙马印尽向北行。今日遣斥候摸至关前查底细,城头余下两千余人换防死守。耶律拔都拉主力回草原去了。”
阅尽短字,赵衡把信纸对摺几回,顺手压在茶碗底。
意料之中的结局。
虎牢关前这一场对撞,耶律拔都在城门前头破血流,折掉六万人马不说,精锐近乎全绝。眼下秋风一歇,北地草原凛冬將至,各部牧民须得赶回驻地收拢牛羊防备白毛风。大军孤悬在外打南边秋草的想法,今年註定是做不成了。
这场拉锯耗光了底气,往后退是保底。
明月递了一杯温水过手:“大哥怎么评断?”
“北狄主力撤了。”赵衡接水喝去半口,“留了两千人看门面,大队退守老巢。”
明月思量著:“这仗不用打了?”
“这是防人反咬,也是掩护伤势,不是认输。”赵衡靠在右背椅上。
他通透耶律拔都的算盘。留两千人做一枚硬钉子扎在燕云关,是监视,更防备清风寨趁势出关反剿。一头重伤的草原饿狼只得把咬烂的血肉咽进胃里,去深处躲灾。等来年草长鶯飞,它迟早重露獠牙。
这一来一去,平白给清风寨挪出大半年的空路。这宝贵的停战期极为难得。外患既平,正合內治。
次日。
秋阳烈日悬天。赵衡踩著既定时辰前往后山空坪定夺试烧。空地上铁臂张与周有田老早备齐了物件满心候著。
坪子中央置放著一口连夜敲打成型的铁筒泥炉去品,外形粗劣管用,炉底开有一口通风孔,嵌著一块可左右抽拉的铁片封底。
地上整齐码著头批自然晾掛出的蜂窝煤样块。表皮发乌结实,指骨扣压上去有沉音。
老张搓著宽厚布有旧茧的手,招呼身旁的徒弟划些木屑枯枝在炉底引燃。用铁钳夹住一块干透的蜂窝煤稳当置入炉膛深处,孔洞对中。
周边汉子自行靠拢在数尺外,收紧喉咙死抠著观察那一动不动的黑柱。
半刻里只逸出少量青烟。赵衡靠近附身细嗅气味。没有生炭原煤难耐刺肺的怪味,只扬起一丝沉闷灰土气——石灰降硫奏效了。
未过多时,十二个均等排布的孔洞內缘泛了红,细薄的火舌极快寻找向上风道乱钻,不过一盏茶功夫,齐刷刷喷吐出半尺高幽蓝色长火苗。
翻滚的热浪冲脸炸开,散往周遭。铁臂张两眼僵直瞪著。真用几根废木条的带势,竟凭空点了这死铁般沉甸的硬物。火头走得极其稳固扎实,没飘摇明火窜动。
赵衡吩咐他將下方抽拉铁片推过去关死一半风口。活板刚刚压住孔洞,上方烈焰当即萎缩下去改作慢火烘烤;把风口再度大开,青火直接又往外疯窜。
“神物啊。”铁臂张呢喃。不搭好木,不见漫天尘灰飞扬,一炉死火还能进退有度。
火舌从十二个通孔內平稳钻出,蓝幽幽的热浪直衝半空,扭曲了上方的视线。铁臂张半蹲著一副粗壮的身躯,大半个身子向前探。他伸开宽厚的手掌,停在炉口上方三寸试探。
不过停了半息,他整条胳膊猛然瑟缩后退,倒吸著凉气开始反覆搓碾掌根。
“这等怪事,火力竟比木炭还要顶用。”他垂眼看了看自己通红的老茧,隨即抬头直视那烧得通红的十二孔黑柱,言语间满是诧异。
日常生火的草木或木炭,点著了多半冒虚火,一阵乱风吹过就熄掉三成。这十二个孔眼喷出的火苗扎实硬挺,连一丝黑烟都无,十足的硬把式。
赵衡偏了偏头:“有田,去打水,架锅试一试它。”
周有田当即转身,两步跨到旁侧储水的大水缸边,抄起一口平日打铁淬火用的半旧厚底铁锅,舀进大半锅冷水。他双手端著铁锅,避开直衝面门的火气,把锅底妥帖压合在炉盘上。由於炉口尺寸卡得严实,火头被铁锅封死向上的去路,转而顺著炉壁与锅圈缝隙丝溢出缕缕红芒。
秋日阳光斜照,周边几个袒著精干膀子的汉子围出一个小圆,个个瞪圆双眼,死死盯著那口铁锅的动静。
没熬过多久,锅底水下发出连续不断细密的声响。紧接著,水面中央涌起一串串水泡。刚刚过了一盏茶的工夫,锅口里的水便开始剧烈翻滚涌动,大股白汽蒸腾而上,直衝上方的枯树冠。
“俺活了二十多年,真没招见过把水烧得这般麻利的物件。”一旁打下手的年轻徒弟抬手揉了揉发酸的眼角,满是嘆服。
铁臂张两只大手搁在粗布裤腿上重重搓了两把,“先生弄出来的心血,从来不打虚誑语。”
他绕著烧得錚亮的铁皮炉子走了半圈,视线顺著铁皮烟囱落回底部的滑片风门,原本脸上的那股兴奋逐渐冷却回退。老张是个在铁器行当里待熟了的人,常年管著匠作营,每日过手的铁料成百上千斤。这种事一旦落到自己擅长的门庭,他脑子里的帐盘拨弄得飞快。
他朝那小巧的铁皮炉管指了指,语调也跟著转了弯:“先生,这玩意儿確是好使,老百姓拿到下房就能把寒冬热乎起来。可是,咱们没法大把往外造它。”
周有田手里正拿著半截柴棍去挑锅盖,听了这话反倒纳闷:“咋就不能往外造?咱后边那三座炼钢高炉天天往外喷铁水,还差这点烂铁皮用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