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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衡想了想,没有隱瞒:“六分。他是个聪明人,知道跟著谁有前途。但他在周望的身边待了十几年,身上的老毛病不可能全改。”
    赵衍点点头:“用人之道,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只是一半。另一半是——別让他有后路,他才会忠心......”
    赵衡离开赵衍院子时,天已全黑。
    他走在平整的水泥路面上,脑中却在翻涌。赵衍今天说的每一句话都像是精心雕琢过的,既解答了问题,又暗含点拨。赵衡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赵衍在有意无意地教他怎么治理天下。
    一个皇帝教一个山大王治国之道,这其中的意味……
    赵衡摇了摇头,暂时把这个念头压下。
    回到小院,澹臺明月还没睡,在灯下给果果缝补一件棉袄。暖黄的灯光勾勒著她柔和的侧脸。
    赵衡坐在床沿,脱下靴子,把今天的事简要说了,澹臺明月是他唯一想要倾述的人,不管发生什么事都想要和澹臺明月分享。
    澹臺明月听完,抬起头看他,问了一个尖锐的问题:“税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赵衡笑了笑,笑容里没有多少温度:“税的事儿先不著急。先把百姓过冬的问题解决了。”
    澹臺明月没有继续追问,轻轻的靠在了他的怀里
    赵衡握住她的手,放在掌心,没有说话。
    深夜,全寨寂静,偶有巡逻的脚步声从院外经过,又很快远去。
    赵衡却翻身坐起,在灯下用炭笔画起了蜂窝煤的模具图纸。
    次日清晨,天光刚透进议事厅,冯源便被请了进来。
    他一夜未眠,眼窝深陷,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官袍更显单薄。脑子里反覆盘算著昨日的对话,揣测著那位赵先生究竟听懂了自己那点藏在话里的机锋没有。
    他怕。
    怕这位年轻的掌权者,把他的提醒当成一种要挟,一怒之下,自己这颗脑袋就要搬家。
    赵衡早已坐在主位上,桌案换了张新的,同样是厚重的实木。他面前没有茶,只有一叠码放整齐的麻纸。
    见冯源进来,赵衡抬了抬眼,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冯源拘谨地坐下,只坐了半个屁股,双手拢在袖中,手指无意识地绞著袖口的布料。
    他想开口,却不知从何说起。
    “俸禄的事,我知道了。”赵衡先开了口,声音平淡。
    就这么一句,冯源紧绷了一夜的神经骤然一松,攥著袖口的指节才缓缓鬆开,后背已是一层薄汗。
    赵衡將手边那叠麻纸推了过去。
    “你看看。”
    冯源迟疑著伸出手,拿起最上面的一张。
    纸上是熟悉的炭笔字跡,笔锋刚劲,入木三分。开篇便是“青州、云州官吏薪俸章程”。
    他定睛往下看,只看了两行,瞳孔便猛地一缩。
    青州刺史,年俸米三百石,银一百二十两。
    云州刺史,同。
    ……
    七品县令,年俸米一百八十石,银六十两。
    县丞、主簿、捕头、衙役……从上到下,每一级的薪俸都清清楚楚。
    冯源的呼吸停了一瞬。
    这个数字,比大虞朝廷旧制,翻了近一倍。
    他嘴唇动了动,想问这钱从何处出,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他看著那纸上一个个清晰的数字,心头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不是赏赐,更不是收买。
    一个只图眼前利益的山大王,绝不会费心去制定这样一份详尽的章程。他只会用金银財宝去砸晕几个关键人物,让底下的人继续混日子。
    而赵衡给出的,是一套足以让所有官吏体面活下去,且有余钱养家的俸禄。
    这意味著,赵先生要的,不是一群阳奉阴违的临时工,而是一支能真正替他治理地方的队伍。
    他不是在占山为王,他是在建一个新的朝廷。
    想通了这一层,冯源再抬头看向上首的赵衡时,眼神已经彻底变了。敬畏之中,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震撼。这位能將几万北狄铁骑打得落花流水的狠人,胸中的丘壑,远比他想像的要深得多。
    “干得好的,年底有加赏。干不好的,直接换人。”赵衡的声音將冯源从震惊中拉了回来,“回去后,把这份章程抄发八县,告诉他们,从下月起,就按这个新制发放。俸禄缺额,由清风寨一力补足。”
    冯源慢慢站起身,將那份章程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如同捧著千钧重担。他对著赵衡,郑重地长揖及地。
    “先生放心。”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冯源,一定將此事办得妥妥当帖。”
    直起身,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想问税粮的事。
    可他刚张开嘴,赵衡却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
    “税粮的事,你先別管。”赵衡的目光越过他,看向厅外远方的山峦,语气依旧平淡,“我自有安排。”
    冯源后背莫名一凉。
    这句“自有安排”,比直接告诉他要杀人放火,更让人心头髮毛。
    他不敢再多问一句,躬身行了一礼,转身快步退出了议事厅。
    走在下山的水泥路上,秋日的山风吹在脸上,冯源却感觉不到丝毫凉意。他脑子里只有赵衡最后那句话,和那平静得不起一丝波澜的眼神。
    他知道,一场针对青州那些世家大户的风暴,正在酝酿。
    而自己,只需要把新薪俸的章程发下去,然后安安静静地看著,便足够了。
    冯源走后,赵衡在厅中独自坐了片刻。
    他从桌案底下抽出一张摺叠好的麻纸,摊开。纸上用炭笔画著一个奇怪的物件,一个中空的圆柱体,顶部平整,底部也是平的,但中间均匀地分布著十二个小小的圆形通孔。旁边用小字標註著內径、外径、高度和孔径的具体尺寸。
    正是蜂窝煤的模具图。
    赵衡收好图纸,起身走出议事厅,径直往后山走去。
    平整的水泥路面踩著很踏实,远处,水力锻锤砸击钢铁的轰鸣声隔著山林传来,沉闷而富有节奏,像一颗永不停歇的心臟。
    匠作营。
    铁臂张正赤著膀子,带著两个徒弟围著一台新装的水力粉碎机忙活。他满手都是黑乎乎的机油,正拿著一把扳手校准齿轮的间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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