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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入夜。
    虎牢关北面城墙上火把如常燃烧,巡逻兵按部就班地走动。
    但西段第四组到第六组之间,火把的间距悄然拉大了十步。巡逻兵的脚步也慢了几分,走到那段城墙时,有人打了个哈欠,有人停下来跟同伴嘀咕了两句家常,脚步拖拖拉拉地往前挪。
    看起来跟別的地方没什么两样。
    只是鬆了那么一点点。
    城垛后方的暗影中,两百名神机弩手无声蹲伏。弩机上弦,箭头朝下,呼吸压到最低。没人说话,没人动弹,连咳嗽都憋著。
    吴刚靠在一面城垛內侧,右手食指轻轻搭在弩机扳手上。
    耳朵竖著。
    等那一声“叮”。
    秋夜的风从北面荒原上刮过来,带著焦糊味和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城外的荒原黑沉沉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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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吴刚调整了一下姿势,后背贴紧城垛冰凉的墙面,让自己更舒服一些。
    可能今晚不会来。
    可能明晚也不会来。
    但他的手指不会离开扳手。
    ---
    城外五里。
    北狄大营边缘,一片没有点火的暗区。
    三十个人影从帐篷后面无声钻出来。黑色皮甲,脸上涂了锅底灰,腰间別著飞爪和软梯,脚上裹了三层羊皮——草原上猎狼时用的无声行进法,踩在碎石上也不会发出响动。
    哈赤尔站在营帐前,看著这三十人分成三组,朝三个不同方向散开,很快便融入了夜色里。
    身旁的副將低声问:“万夫长,今晚能摸到墙根吗?”
    哈赤尔没回头,声音压得很低:“急什么。今晚只是探路,不求摸到墙根,只求看清城墙上巡逻最鬆散的地方。”
    三天后,北狄帅帐內,一盏油灯將羊皮纸上的墨跡照得发亮。
    哈赤尔將羊皮纸往案几中间推了推,指著上面画的几个粗黑圆圈。
    “大王子,连著趴了三个晚上,彻底摸透了。”哈赤尔声音里透著按捺不住的兴奋,“虎牢关西段城墙,第四组到第六组火把,间距大得很。最要紧的是换岗,昨晚我的人趴在五十步外卡著点算过,足足有一刻钟的空档,墙头上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耶律拔都盯著那张简图,手掌重重拍在案几上,震得茶碗乱跳。
    “好!清风寨这帮狗东西防得再严,人也有犯困打盹的时候!”
    一旁的呼延烈眉头拧成了死疙瘩,半晌才憋出一句话:“太乾净了。”
    耶律拔都转头看他,面露不悦:“叔父这是长他人志气?”
    “按常理,大虞人前脚在正面吃了亏,后脚肯定把城墙守得跟铁桶一样。怎么会留下这么大的空档让你钻?”呼延烈摇摇头,“老夫打了一辈子仗,没见过这么敞亮的破绽。”
    哈赤尔当场反驳:“老將军,我的人可是趴在泥地里看了三个晚上!那些巡逻兵打哈欠、靠著墙根打盹,看得真真切切,这能是演出来的?再说,昨晚有个胆大的弟兄直接摸到了三十步內,趴了整整半个时辰,城墙根底下乾乾净净,连个捕兽夹都没有!”
    呼延烈张了张嘴,直觉告诉他不对劲,可又拿不出半点证据。
    “行了。”耶律拔都一挥手,直接拍板,“打仗哪有不冒风险的!哈赤尔,今晚你亲自带队,挑一万人摸上去。只要先登城头,这虎牢关就是个没壳的王八!”
    呼延烈见拦不住,只能嘆了口气:“哈赤尔,带上撤退的號角,情况不对,立刻撤,千万別贪功。”
    哈赤尔敷衍地拱了拱手,转身大步出帐。
    子时三刻。
    天上连颗星星都找不见,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哈赤尔带著一万精锐,分三路朝著虎牢关西段摸去。前锋五百人全挑的是夜行好手,换了黑皮甲,脚底板缠了三层厚羊皮,踩在碎石地上愣是没发出一点响动。这五百人腰里別著飞爪软梯,贴著地皮往前爬。
    哈赤尔走在中军,带著三千人持弓刀跟进。他盯著远处城墙上那稀稀拉拉的火把,心里暗自发狠。只要前锋把软梯掛上墙头,他这三千人就能在半盏茶的功夫內涌上去。
    城墙上。
    吴刚靠在城垛后面,两只眼睛熬得通红。他已经连续四个大夜没合眼了,全靠往脸上泼凉水吊著精神。
    旁边的小兵凑过来压低嗓门:“將军,您下去眯会儿吧,这里有两千弟兄们盯著呢,出不了错。”
    “滚回去蹲好。”吴刚头都没抬,手指在冰凉的弩机上无意识地摩挲,“今晚有戏。”
    话音刚落。
    “叮。”
    声音极小,极尖细。从城墙根底下的暗槽里传上来。
    別人听不见,但吴刚的耳朵早就竖得跟兔子一样。他猛地睁开眼,一把攥住神机弩的扳手,整个人瞬间绷紧。
    但他没站起来,只是转头对身旁的传令兵吐出一个字:“等。”
    城墙后方两百名弩手,齐刷刷地屏住呼吸,连个大气都不敢喘。
    城墙下。
    触发铃鐺的那个夜袭手完全不知道自己闯了祸。牛筋线离地只有三寸,他膝盖蹭过去的时候,绳子只晃了一下就弹回去了。黑灯瞎火的,他根本看不见地上有东西,继续往前爬。
    在他身后,密密麻麻的黑影跟著往前涌。
    十息过后。
    “叮——”
    暗槽里又传出一声响,音调比刚才沉了一档。
    四十步!
    吴刚咬紧牙关,腮帮子上的肌肉鼓了起来。两百张神机弩已经全部平端,箭头隔著城垛对准了下方黑漆漆的荒原。
    “再等。”吴刚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远处的哈赤尔看著前锋已经逼近城墙,城头上的大虞兵还在晃晃悠悠地走路,毫无察觉。他暗喜,手已经摸上了腰间的弯刀,准备隨时带头衝锋。
    就在这时。
    “咚。”
    一声闷响。就像是有人在地下用拳头狠狠捶了一记棺材板。
    三十步!神机弩平射的最佳杀伤距离!
    吴刚整个人从城垛后面弹了起来,手里的令旗狠狠劈下。
    “射!”
    两百张神机弩同时击发。崩簧的破空声连成一片,暴雨般的破甲箭朝著城墙下倾泻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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