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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將呼延烈纵马衝到耶律拔都的身旁,战马因为恐惧而不断打著响鼻。
    他甚至顾不上礼节,一把抓住耶律拔都的胳膊,声嘶力竭地大喊:“大王子!收兵!必须收兵了!”
    呼延烈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写满了惊惧与颓然。
    “再衝下去,就是让我们的勇士白白送死!那城墙上的妖火,根本不是人力可以抗衡的!”
    耶律拔都僵硬地坐在马背上,仿佛一尊石雕。
    他看著前方那片尸山血海,看著自己最精锐的骑兵像麦子一样被收割,大脑一片空白。
    骄傲、自信、狂妄,在这一刻被轰得粉碎。
    他终於明白,三弟耶律查哥为何会败得那般悽惨。
    这不是战爭,这是屠宰。
    这一次,耶律拔都没有再固执己见,没有再呵斥呼延烈。
    他乾裂的嘴唇蠕动了几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最终,他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缓缓举起了手中那柄象徵著无上权力的黄金弯刀。
    “呜——呜——呜——”
    苍凉而急促的撤退號角声,终於在北狄军阵的后方响起。
    听到这代表著耻辱的號角声,还在犹豫不前的数万北狄骑兵如蒙大赦。
    他们疯狂地拨转马头,拼了命地向后方逃去,只想儘快离开那片被死亡阴影笼罩的区域。
    混乱之中,人马互相衝撞,互相踩踏,还未从战场上脱离,便又折损了数百人。
    城墙上,赵衡抬了抬手。
    持续不断的轰鸣与尖啸,戛然而止。
    半个时辰后,北狄大军狼狈地退至五里之外,重新开始整队扎营。
    虎牢关前方的荒原上,留下了一万多具人和马的尸体,还有无数躺在血泊中哀嚎的伤兵。
    北风吹过,捲起浓重的血腥味,令人作呕。
    城墙上,死一般的安静。
    每个人的耳朵里都还在嗡嗡作响,眼前还残留著方才那血肉横飞的幻象。
    沈富贵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到赵衡身旁,嗓音沙哑地匯报。
    “先生,此战,六十门铁菩萨共计射出葡萄弹一百八十发,开战时轰击投石机用去实心弹一百二十发。”
    他顿了顿,舔了舔乾裂的嘴唇。
    “炮管都打红了,刚才检查了一下,有三门炮的炮身上出现了细微的裂纹,需要立刻更换。”
    赵衡轻轻頷首,语气平静。
    “把有裂纹的炮撤下去,等战事过后拉去匠作营修復一下。派人连夜去寨子拉三门补上。”
    虽然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是还是让赵衡感觉到生產技术的落后。
    城墙上的三万守军,在经歷了极致的紧张与震撼之后,终於从那场单方面的屠杀中回过神来。
    不知是谁先发出了一声压抑的哽咽,瞬间像是点燃了火药桶。
    “贏了……我们贏了!”
    “啊——!”
    震天的欢呼声,如同火山喷发,直衝云霄!
    一个入伍多年的老兵,再也控制不住情绪,一把抱住身边的同袍,涕泪横流,放声大哭。
    一个刚上战场不久的年轻士卒,双腿一软,瘫坐在冰冷的水泥地面上,双手抖得不成样子,脸上却咧开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他们守住了虎牢关!
    他们击退了八万北狄铁骑!
    澹臺明烈站在赵衡身旁,高大的身躯挺得笔直。
    他看著城外那片尸山,沉默了许久,最终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只说了四个字。
    “今日,无憾。”
    这一战,足以洗刷澹臺家蒙受的所有冤屈,足以告慰父亲的在天之灵。
    然而,赵衡的脸上,却没有半分喜悦。
    他的视线越过那片欢呼的人群,落在五里之外,那片重新亮起星星点点营火的北狄大营。
    他转头对澹臺明烈说。
    “他们没走。”
    澹臺明烈脸上的激动之色瞬间褪去,眉头紧锁。
    “没错,他们只是退后了,没有撤回燕云关。”
    赵衡的声音很轻,却让周围的欢呼声都仿佛安静了下来。
    “耶律拔都的胆气被打掉了,但他的人还没死光。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赵衡从城墙上走下来。
    关门之內,临时开闢出的空地上,挤满了那两万多名刚刚从鬼门关逃回来的大虞百姓。
    劫后余生的巨大衝击,让整个场面显得混乱而压抑。
    有人瘫坐在地上,抱著膝盖,双目无神,仿佛魂魄已经被抽走。
    有人找到失散的亲人,抱头痛哭,哭声嘶哑而绝望。
    更多的,是那些抱著孩子的妇人,她们用身体紧紧护住怀中的骨肉,浑身不住地颤抖,茫然地看著四周陌生的环境。
    那个被北狄骑兵的马蹄蹍断了腿骨的母亲,此刻正靠在一处墙角。
    她怀里的女儿许是嚇坏了,一声不吭,只是把小脸深深埋在母亲的怀里。
    母亲的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全是冷汗,但她没有发出一声呻吟,只是用没有受伤的手,轻轻拍打著女儿的后背,无声地安慰著。
    澹臺明羽已经指挥著玄甲军在周围拉起了人墙,维持著最基本的秩序。
    军中的医官正在人群中穿梭,优先救治那些伤势较重的百姓。
    赵衡经过那对母女时,脚步停顿了一下。
    他对跟在一旁的澹臺明羽吩咐道:“去后厨,让伙夫营多烧几大锅热粥,多放米,要熬得稠一些。”
    “是!”
    “今晚,先把他们都安置到南门外的流民营地去,那里还有不少空著的棚子。派人看好,別让他们乱跑。”
    “明白!”
    “明天一早,让徐攸先生派人过来,挨个登记造册,有手艺的记下来,青壮单独编队。”
    赵衡的声音不高,但条理清晰,迅速將这件棘手的事情安排得明明白白。
    夜幕,终於降临。
    虎牢关的城墙上,火把被一一点亮,將冰冷的墙体映照出一片暖黄。
    换岗的士卒脚步沉稳,目光警惕地扫视著黑暗中的荒原。
    白天的狂喜与激动已经沉淀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坚韧的沉静。
    城外,北狄大营的伤兵们发出的悽厉哀嚎,顺著夜风,断断续续地飘进关內,像是无数冤魂在哭號。
    这声音,让城墙上值夜的士卒们,將手中的兵器握得更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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