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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刻钟后,墨正清气喘吁吁地爬上城墙。他在流民营地那边住,一路跑过来的。到了城头,赵衡一把拽住他的胳膊,拉到垛口边,朝北一指。
    “看那个。“
    墨正清趴在垛口上眯著眼看了半天,脸色一点一点地变了。
    “这是……拋石车?“
    “对。你估一下,这种体量的配重式投石机,木臂那么长,配重箱那么大,装三四百斤的石头,能拋多远?“
    墨正清沉吟了好一阵子。他的目光在投石机的主樑上来回量了几遍,手指头在垛口的石面上比划著名,嘴里念念有词。
    “八百步。“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若那配重箱里全塞满碎石铁块,许能打到一千步。但超过一千步就力竭了,精度也废了,落点偏差能有几十步。“
    赵衡点了点头。
    城墙到投石机,大约八百步出头。
    正好在射程边缘。
    “墙能扛住不?“澹臺明烈问墨正清。
    墨正清搓了搓手掌上的老茧,咬著牙说了句:“三四百斤的石头砸上来,城面肯定要碎一层。但主体是水泥掺碎石、燕尾榫咬合旧墙的结构,受力往內部分散。只要不在同一个点反覆砸上十几二十轮,塌不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嗓门挺大。
    但赵衡注意到他搓手的动作一直没停。
    到傍晚,五十架投石机全部组装完毕。
    一字排开在北狄大营后方,每架之间隔著三四十步。巨大的木製骨架在夕阳下拉出长长的影子,配重箱悬在空中,拋射槽空荡荡地朝天翘著。
    赵衡数了数。五十架。每架配二十多人操作。
    黄昏时分,北狄阵中忽然驰出三骑。
    三匹马跑得不快,直奔虎牢关城门方向。为首一人身披铁甲,手里举著一面白旗,到了城墙下二百步处勒住马,仰头扯开嗓子喊。
    喊的是大虞官话,生硬得像嚼石子。
    “大北狄大王子耶律拔都令——打开关门,放我北狄铁骑入关!虎牢关守將可封万户侯,麾下兵卒一律不杀,编入王庭大军!“
    城墙上一片安静。
    “若不从——明日攻城,城破之后,鸡犬不留!“
    最后四个字,那叫阵使者几乎是吼出来的,嗓子都劈了。
    澹臺明羽攥著破甲枪的手青筋暴起,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赵衡没听清,但看嘴型大概不是什么好话。
    澹臺明烈面无表情,没搭腔。
    城墙上三万人都在等。
    赵衡靠在城垛上,歪了歪脑袋,忽然扭头看了一眼身旁一个嗓门大的亲卫。
    “你嗓门够不够?“
    亲卫一愣:“够!“
    “替我喊回去。“
    赵衡凑到他耳边,低声说了一串话。亲卫听著听著嘴咧开了,憋著笑点了点头,转身面朝城下,双手拢在嘴边,运足了气——
    “我家赵先生说了——既然来了,就把脑袋留下!北狄的风大,脑袋里灌多了风,脑子就不好使了!你们大王子三弟带著的骑兵让我们灭了两万,最后连裤子都没剩下就跑了!你们大王子带八万人来,怕是连裤子都跑不掉!“
    城墙上先是安静了两息。
    然后轰一下笑开了。
    几千號人的笑声从城头砸下去,比箭雨还猛。有人笑得拍城垛,有人拿刀柄敲盾牌,有个老兵笑到岔气,蹲在那儿咳个不停。
    城下叫阵使者脸涨得通红,连脖子都红了。他死死攥著白旗杆子,想骂回来又不知道该骂什么,最后拨转马头,狠狠抽了一鞭子,三骑掉头往回跑。
    笑声在城墙上又持续了好一阵才渐渐消停。
    但消停之后,所有人都不笑了。
    大家重新把目光投向北方。
    八万铁骑的营火正在一堆一堆地点起来。
    火光映著投石机的轮廓,在越来越暗的天色里,那五十个巨大的木製骨架像五十头蹲伏在荒原上的怪兽。
    城墙下方,流民营地里没有点灯。
    几千號人挤在棚子里,谁都没睡著。白天北狄大军压境的消息早就传遍了每一个角落,没人亲眼看到,但光是听城墙上传下来的那些只言片语,就够让所有人一夜合不上眼。
    墨正清坐在棚子最里面的角落,背靠著一根歪木头柱子,手里攥著一把凿子。
    墨小宝靠在他肩膀上,小身板缩成一团,脑袋埋在爷爷胳膊弯里。
    棚子外面风颳得呜呜响,从城垛的缝隙里钻过来,拖著长长的尾音,听著瘮人。
    墨小宝闷了半天,小声开口:“爷爷。“
    “嗯。“
    “明天……他们打得进来不?“
    墨正清没吭声。
    棚子里其他几个工匠也竖著耳朵听。
    过了好一会儿,墨正清抬起左手,在黑暗里摸了摸孙子的脑袋。
    “爷爷砌的墙,打不进来。“
    声音不大,但稳得很。
    墨小宝把脑袋又往爷爷怀里拱了拱,没再问了。
    棚子里安静了。但没有一个人睡著。
    城墙上,赵衡也没睡。
    他坐在北面城墙中段一处宽出来的平台上,背靠著堆沙袋的墙根。小五蹲在他旁边,横刀搁在膝盖上。
    夜风从北边过来,带著乾燥的草腥味儿和隱隱约约的牛粪烟火气。
    五里外,北狄大营的篝火星星点点,铺了半个荒原。偶尔有几声马嘶传过来,被风声扯得断断续续。
    赵衡从怀里摸出一块干饼,掰了一半递给小五。
    小五接过去咬了一口,嚼了两下,扭头看赵衡。
    赵衡自己那半块饼在手里捏了一会儿,没往嘴里送。
    “先生不吃?“
    “不饿。“
    小五没再说话。
    赵衡把饼揣回怀里,闭上眼,后脑勺靠在沙袋上。他没睡著,脑子里在转。
    翌日。
    天色未明,北狄大营號角齐鸣。
    沉闷的牛角號声一波接一波,从五里外滚过来。
    赵衡已经站在北面城墙正中央的指挥位上。
    铁盔、护臂、腰间横刀。九尺的身量往城垛后面一站,左右两边的士卒都得仰头看他。
    澹臺明烈站在他左手边,全套板甲,铁盔压到了眉毛上方。吴刚在右手边,手按刀柄,嘴唇抿成一条线。
    太阳从东面山脊上露了个头。
    北狄阵型开始向前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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