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电影学院,导演系副教授办公室。
时值开学典礼。
厚重的深棕色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吝嗇地阻隔著窗外九月灿烂得过分的阳光,以及隱约从远处大礼堂方向飘来的、经过扩音器放大仍显得模糊却热烈的掌声与欢呼声浪。
室內没有开灯,唯一的光源是办公桌上那台老式crt显示器散发出的、不停闪烁跳跃的幽蓝色萤光,映得桌前那张脸明明灭灭,如同鬼魅。
张梁瘫坐在宽大的皮质转椅里,仿佛被抽掉了脊骨。
身上那套为了去威尼斯而特意定製的、原本挺括的西装,此刻皱巴巴地裹著他骤然佝僂下去的身躯,领带歪斜,衬衫领口泛著油腻的黄渍。
他面前的菸灰缸早已不堪重负,菸蒂和菸灰满溢出来,在光洁的桌面上铺开一小片颓败的灰烬。
空气凝滯污浊,混合著隔夜烟臭、陈年书籍的霉味,以及一种名为“失败”的、令人作呕的腐朽气息。
显示器的瀏览器窗口,正无声地自动刷新著校园网对开学典礼的图文直播。
高清的镜头,精准地捕捉著大礼堂舞台上的一切。
那个年轻人一林飞,正站在聚光灯中央,身姿挺拔,从容不迫。
他每说一句话,台下便是山呼海啸般的回应;
他每宣布一项举措,镜头扫过的年轻脸庞上便迸发出近乎狂热的崇拜与喜悦。
尤其是当他宣布设立覆盖全校的个人奖学金时,那透过屏幕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沸腾激情,让这间昏暗斗室里的死寂,显得愈发刺骨冰凉。
张梁死死地盯著屏幕,盯著林飞脸上那种一切尽在掌握的淡然微笑,盯著他接受掌声时微微頷首的矜持姿態。
他的眼球布满了血丝,瞳孔因极度愤怒和嫉恨而收缩,乾裂的嘴唇无意识地哆嗦著,从喉咙深处发出近乎沙哑无法喘上气的怪响。
是他!
都是因为他!
如果不是林飞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毛头小子,在威尼斯搞什么“主动弃奖”,引来全球关注,又怎么会掀起后面那场將他彻底吞噬的滔天巨浪?
他张梁,北电堂堂的研究生导师,业內颇有名望的资深导演,何至於像条丧家之犬一样,灰头土脸地从那个他曾经视为艺术圣殿的水城逃回来?
带去的钱打了水漂,动用的人脉成了笑话,甚至连那个他花了大价钱、像乞討一样“运作”来的、名为“圣马可奖”的安慰奖盃,都没能在手里捂热乎,就在组委会后续雷厉风行的清洗中,被认定为“问题奖项”而公开取消、追回!
他至今还记得那个义大利官员冰冷而不屑的眼神,以及那句通过翻译传来的、足以让他血液冻结的话:“张先生,您能顺利离开,已经需要感谢贵国相关方面的————协调”。这个奖,以及它代表的一切,从此与您无关。好自为之。”
能全须全尾地回到国內,没被扣押,没上国际新闻的嫌犯名单,的確已经是他烧了高香。
但回来了,然后呢?
系里原本定好的副教授晋升评审会,他的名字被悄然撤下;
以往对他客客气气的同事,现在见面要么眼神闪烁匆匆避开,要么就掛著那种让他恨不得一拳砸过去的、混合了怜悯与讥誚的假笑;
甚至他带的研究生,看他的目光都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疏离和质疑。
他成了北电,乃至整个京城电影圈子里最新、最热乎的笑话一那个去威尼斯“买奖”不成,反蚀把米,连底裤都差点赔进去的“张导”!
他不敢出门,不敢参加任何公开活动,甚至害怕听到走廊里的脚步声。
他像一只被拔光了毛、躲在阴暗角落瑟瑟发抖的落汤鸡,而外面那个被他视为罪魁祸首的年轻人,却正沐浴在万眾瞩自的荣光之下,接受著英雄般的礼讚!
“林————飞————”
这两个字像是从张梁的齿缝间,混合著血腥气和蚀骨的恨意,一点一点磨出来的。
他猛地抓起桌上一个半空的咖啡杯,想要狠狠砸向那闪烁著刺眼蓝光的屏幕,手臂举起,却最终无力地垂下。
杯子“哐当”一声掉在地毯上,深褐色的污渍迅速洇开,如同他心头溃烂的脓疮。
无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
他知道林飞现在不一样了。威尼斯主席倒台,柏林受牵连,国內跟他作对的徐德容转眼就进去了————
这一连串令人眼花繚乱、却又精准致命的连锁反应,如果说背后没有一只强大到令人恐惧的手在操控,鬼才信!
林飞绝不仅仅是个有才华的导演,他背后站著的东西,让张梁光是想想,就感到脊椎发凉。
“有背景————有靠山————呵呵————”张梁神经质地低笑起来,笑声在空旷昏暗的办公室里迴荡,显得格外瘮人,“了不起————真了不起啊————”
其实有背景、有靠山,就是可以为所欲为。
然而,此时极致的恐惧过后,往往滋生极致的疯狂。
当一个人失去所有,退无可退时,那点残存的、名为“理智”的屏障,便显得无比脆弱。
“兔死狗烹————鸟尽弓藏————”
他喃喃著,眼神从最初的恐惧怨毒,逐渐变得空洞,继而燃起一种近乎癲狂的、破釜沉舟的狠厉光芒,“是,你厉害,你背景硬,我惹不起————但我现在还有什么?教授职称?学术名声?圈里地位?钱?————哈哈,都没了!什么都没了!”
他猛地拉开办公桌最底下的抽屉,动作因为激动而显得粗暴。
里面没有贵重物品,只有一些陈年的、无关紧要的文件,以及一个不起眼的旧牛皮纸档案袋。
他颤抖著手抽出档案袋,解开缠绕的棉线。
里面是一些零散的剪报、列印的网页资料、还有几张模糊的照片复印件,都是关於林飞的。
有些是他早期在普城“瞎折腾”的零星报导,有些是关於他最近在晋城老家开设的某些工厂,比如那个所谓的“砖厂”————
以前,张梁只当是些边角料,甚至不屑一顾。
但现在,这些在他被仇恨浸透的眼里,都变成了闪著寒光的“武器”!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他一张张翻看著那些资料,眼神越来越亮,也越来越冷,“林飞,我跟你没完!你以为你站在光里,就真的乾净了?就真的没有阴影了?”
“在纽约的a级大项目电影放著不拍,转手交给他人,自己却反过来回到老家开什么砖厂去了?”
“我看你是在开洗衣店,用来洗乾的吧?!”
“哈哈,你林飞也有今天?!”
“大不了————我这个破导师不当了!这副教授,谁爱要谁要去!”
他猛地將资料拍在桌上,胸口剧烈起伏,脸上却浮现出一种扭曲的、近乎病態的兴奋,“但你也別想好过!你想当英雄?想当教父?想布局未来?我偏不让你如意!”
“咱们走著瞧————看看是你背后的手快,还是我这只已经没什么可失去的老鼠,咬人更疼!”
他像一头被困在绝境、彻底红了眼的野兽,对著屏幕上那个光芒万丈、仿佛象徵著一切美好未来的身影,发出了无声却最恶毒的诅咒。
那颗名为“报復”的毒芽,已在他心间最阴暗的角落,汲取著屈辱与仇恨的养料,悄然破土,扭曲生长。
窗外的阳光与欢呼依旧,但这间紧闭的办公室里,一场针对“光”的阴谋,已然在“暗”中,拉开了序幕。
“茜茜?”
林飞拨通电话。
听筒里传来女孩轻轻浅浅的呼吸声,隨即是那声久违的、带著些许迟疑和更多自然依赖的称呼:“林飞————哥哥。”
林飞握著电话,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果然,还是这个称呼听著顺耳。
若是她也跟著旁人一样叫他“林导”,那层无形的隔阂,怕是真要坐实了。
听她声音,似乎比半年前要少了些压抑的沉鬱,多了些属於这个年纪的轻盈,虽然那缕挥之不去的清冷依旧在。
“你在哪里呢?”他问,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温和。
“想去食堂吃饭呢。”刘亦霏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带著校园特有的背景杂音。
“那咱们一起吃吧?去校外,附近有家火锅店,看起来不错。”林飞几乎没怎么犹豫,发出了邀请。
分开太久,隔著电话总觉不够,热气腾腾的食物,喧闹放鬆的环境,或许更適合融化那点未散的冰霜。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三秒。
刘亦霏似乎有些犹豫,开学第一天就跑去校外吃饭,好像不太合规矩?
但“火锅”两个字,对於在北方秋日微凉天气里,又刚结束漫长典礼的女孩来说,杀伤力实在不小。
那翻滚的热辣,蒸腾的香气,仿佛能驱散所有陌生环境带来的不安和心底那一点点莫名的悵惘。
“————好。”她终究是答应了,声音轻轻的,却带著一种下定决心的乖巧。
北电校门口。
秋日下午的阳光已带上暖黄的色调,不那么刺眼,温柔地铺洒下来。
刘亦霏安静地站在一棵梧桐树下,等待著。
她脱去了略显宽大的军训外套,双手抱著一件淡黄色外套,身上只穿著简单的白色棉质长袖t恤,搭配一条浅蓝色修身牛仔裤,勾勒出纤细挺拔的身姿和笔直的长腿。
乌黑柔顺的长髮简单地束成清爽的高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优美的脖颈线条。
未施粉黛的脸庞,在阳光下几乎能看到细小的绒毛,五官精致得如同水墨画中最用心的那几笔,尤其是那双眼睛,清澈明净,却又像含著两汪深秋的湖水,偶尔眨动时,睫毛像蝶翼般轻颤。
她就那样安静地站著,微微低著头,看著自己的帆布鞋尖,不知在想些什么。
午后校门口人来人往,尤其是刚开学,充满好奇与活力的新生和返校的老生络绎不绝。
几乎每一个路过的男生,乃至不少女生,都会不由自主地將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然后或惊艷,或好奇,或低声议论。
“快看!那个女生!哪个系的?新生吗?以前没见过!”
“我的天————这也太好看了吧?是真人吗?”
“表演系的吧?这气质,这长相————嘖嘖,感觉咱们学校的校花榜单要更新了。
“要不要去要个联繫方式?qq號也行啊!”
“你傻啊,直接问电话!不过————她看起来好像不太好接近的样子。”
“她在等人吧?等谁啊?男朋友?”
就在几个胆大的男生互相怂恿,犹豫著要不要上前搭訕时,一个身影从校內不疾不徐地走了出来。
简单的深色休閒外套,挺拔的身姿,以及那张如今在北电几乎无人不识的脸。
议论声瞬间低了下去,变成了压抑的惊呼和瞭然的感嘆。
“是林飞学长!”
“林飞导演!他出来了!”
“哦—原来她等的是林导啊!怪不得————”
“我想起来了!她是不是刘亦霏?就是年初跟林导一起去坎城那个特別漂亮的新人?
“”
“对!就是她!她今年考上我们学校表演系了!”
“两人看起来————关係真好啊。不愧是林导一手发掘的。”
原本聚焦在刘亦霏身上的、带著试探和欣赏的目光,此刻大多转化为瞭然和艷羡。
看向林飞的是崇拜与敬仰,看向刘亦霏的,则多了几分“近水楼台”和“惋惜错过”的复杂意味。
一直低著头的刘亦霏似有所感,抬起眼,正好看到林飞穿过人群,朝她走来。
那双清澈的眼眸瞬间被点亮,像是阳光终於穿透了湖面的薄雾,漾开细碎而温暖的光0
她唇角轻轻扬起一个清浅却真实的弧度,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唤道:“林飞哥哥。”
再次近距离听到这个熟悉的称呼,看到女孩眼中真切的笑意,林飞心中那点因久別和地位变化而產生的微妙忐忑,悄然消散了不少。
时光仿佛倒流回在燕京面试初见时的那个时候,简单,乾净。
“我们走吧?来的时候我就看见附近有一家火锅店,只是不知道好不好吃。”
林飞走到她身边,很自然地接过她手中拎著的一个印有北电logo的简易帆布包,笑著道。
刘亦霏注意到因为林飞的出现,周围投来的目光更多、也更灼热了,她有些不自在地微微低了低头,耳根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淡粉,声音更小了:“应该会好吃的吧————”顿了顿,她抬起眼,飞快地看了林飞一眼,又垂下眼帘,用几乎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补充道:“一定会好吃的。”
好不好吃,有时候,和谁一起吃,关係很大。
林飞听出了她话里细微的亲近和依赖,笑意更深了些:“那就去试试。”
在周围越来越多或明或暗的注视和低语声中,林飞很自然地护在刘亦霏身侧半步的位置,两人並肩朝著校门外不远处那家看起来生意不错的火锅店走去。
男生挺拔干练,气质沉稳;
女孩清丽绝伦,略带羞涩,走在一起,儼然一道赏心悦目的风景线,引来无数羡慕的目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