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行破冰?”林飞低声自语。
以他如今的地位和心性,主动去缓和与一个女孩的关係,似乎並非难事。
但对方是刘亦霏,那个眼神清澈、內心自有丘壑的女孩。
他不想用任何带有压迫感或功利性的方式去接近她。
这次北电之行,或许是一个自然而然的机会。
以学长、名誉顾问、乃至“伯乐”的身份,与她重逢,在校园相对纯粹的氛围里,重新建立起联繫————
窗外,东方的天际线渐渐泛起一丝鱼肚白,漫长的一夜即將过去,横跨大洋的归途就在眼前。
林飞收敛心神,眼中重新恢復冷静与规划的光芒。
感情之事,需细腻经营,顺势而为。
眼下,首要之事是回国,站稳下一个立足点。
他转身,开始整理行装。
纽约的传奇暂告段落,而属於东方的、新的篇章,即將隨著飞机的航跡,缓缓拉开帷幕。
无论是波澜壮阔的《后天》项目,还是微妙悬心的个人心绪,都將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找到新的展开方式。
意达利,威尼斯,电影节组委会临时总部,一间气氛凝重的会议室。
厚重的天鹅绒窗帘隔绝了窗外泻湖明媚的阳光,也隔绝了这座“水城”往日的浪漫与閒適。
长条会议桌旁,围坐著十数位威尼斯国际电影节目前尚未被调查波及的核心高层。
空气里瀰漫著浓重的咖啡味、雪茄残留的焦苦,以及一种名为“危机”的沉重压抑。
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投向长桌尽头,那个此刻端坐在主席位(原属於马可·罗布斯特)上的男人—电影节第一副主席,阿尔贝托·罗西。
罗西年约六十,头髮梳得一丝不苟,戴著一副金丝边眼镜,面容古板严肃,法令纹深刻,嘴唇习惯性地抿成一条直线。
他双手交叉放在光洁的桌面上,脊背挺直,目光平视前方,让人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在外人,甚至是在座许多同僚眼中,他一向如此:严谨、守旧、缺乏变通,是电影节官僚体系中標准的“老古板”。
可只有阿尔贝托·罗西自己清楚,他那颗在胸腔里跳动的心臟,正以前所未有的频率,泵送著滚烫的、名为“兴奋”与“野心”的血液!
只是数十年的官场修炼,让他能將这一切完美地掩藏在古井无波的面具之下。
机会!
千载难逢的机会!
马可·罗布斯特那个傲慢、贪婪、將电影节当成自家提款机的蠢货,终於栽了!
栽得如此彻底,如此难看!
罗西几乎要抑制不住嘴角的冷笑。
多年来,他屈居副手,看著罗布斯特及其小圈子將电影节的核心资源、人脉、尤其是那些令人眼红的“灰色”利益牢牢把持,自己只能分到一些残羹冷炙,心中早已积鬱了无数不满。
如今,挡在面前的最大石头,被人一脚踹开了!
他隱约觉得与那位东方导演有关,如果真是林飞出手,那他真要好好感谢一下!
主席之位虚悬,虽然电影节正遭受前所未有的信任危机,但危机危机,危中有机!
东方不是有句成语吗?
“不破不立”!
他要做的就是趁著旧体系被砸得粉碎,在废墟上,由他阿尔贝托·罗西,亲手重建一个“崭新”、“公正”、当然也必须由他完全掌控的威尼斯电影节!
眼下,就是重建的第一步:稳住局面,拿出方案,向董事会、向意达利文化部、向全球电影界证明,他罗西有能力带领威尼斯走出泥潭。
“先生们,女士们,”罗西终於开口,声音平稳,带著一种刻意营造的沉重,“当前的局势,无需我赘言。威尼斯的声誉,正遭受百年未遇的重创。”
“媒体的狂潮,司法调查的阴影,合作伙伴的质疑,公眾信任的崩塌————这一切,都要求我们立刻拿出切实可行的方案,扭转局面,重塑形象。”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在座每一张或焦虑、或茫然、或算计的脸。
“今天的会议,只有一个议题:我们该如何弥补?如何让威尼斯国际电影节,重新贏得世界的尊重?”
短暂的沉默后,议论声响起。
“我认为,明年应该低调处理,甚至考虑停办一届!”
一位负责行政事务的高管急切地说,“让时间冲淡一切,等调查风波过去,我们再以全新的姿態回归。”
“停办?那等於承认我们心虚!”
“而且停办造成的经济损失和影响力断层,谁来承担?”立刻有人反驳。
“关键是信任!”
公关部门的主管揉著太阳穴,“现在不是办不办的问题,是办了有没有人信的问题!”
“威尼斯”这个名字,在很多人心里已经和黑幕”、交易”、不公”划上了等號!我们必须想办法撕掉这些標籤!”
“说得容易!怎么撕?发一百份声明,开一千场发布会,抵不过一条实锤报导!民眾现在只相信他们看到的证据”!”
“我们需要一个標誌性的事件,一个强有力的信號,来证明威尼斯改变了!
“”
“什么样的信號?请哪位电影大师来站台?现在谁还敢轻易沾我们的边?”
討论逐渐变得嘈杂而无序,每个人都拋出观点,又迅速被他人质疑。
罗西面无表情地听著,心中却一阵烦躁。
果然,这群人,平日里捞取好处、经营人脉时个个精明似鬼,一旦遇到真正需要智慧、魄力和长远眼光的危机时刻,就暴露出了庸碌和无能的本色。
提出的儘是些隔靴搔痒、治標不治本,甚至可能让情况更糟的蠢主意。
他强压著呵斥的衝动,维持著表面的平静,但交叉的双手指节已经微微发白o
就在这时,一个有些迟疑、但清晰的女声,从长桌中段响起:“或许————我们可以考虑,邀请林飞导演,和他的新作品,参加明年的威尼斯电影节主竞赛单元。”
声音不大,却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嘈杂的池塘,瞬间让整个会议室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说话者一一位三十多岁、栗色短髮、容貌干练的女性,埃琳娜·科斯塔,新晋被提拔的国际选片与特別项目总监,在高层中资歷最浅。
短暂的死寂后,质疑和愤怒如同火山般爆发!
“你疯了吗,科斯塔?!”
“造成今天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就是那个林飞!你现在居然提议邀请他?!”
“这简直是荒谬!是对威尼斯的背叛!”
“这就像————就像特洛伊战爭时,提议把木马直接搬进城里!是通敌!”
“我看你是被最近的混乱嚇糊涂了!你应该考虑的是明天提交辞呈,而不是在这里胡言乱语!”
面对突如其来的集体抨击,埃琳娜·科斯塔的脸颊瞬间涨红,身体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她知道自己资歷浅,这个提议太大胆,但这是她深思熟虑后认为唯一可能破局的方向。
就在指责声越来越响,几乎要將她淹没时“安静。”
阿尔贝托·罗西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抬起一只手,示意眾人噤声。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他,包括惊魂未定的埃琳娜。
罗西的目光落在埃琳娜身上,镜片后的眼睛看不出情绪:“科斯塔女士,请继续说。为什么是林飞?”
埃琳娜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她知道这是副主席给她的机会,也可能是唯一的机会。
她整理了一下思绪,小心翼翼地继续说道:“我的想法是,既然当前矛盾的核心,或者说公眾认知中矛盾的焦点,是威尼斯电影节与林飞导演之间的不公”事件,以及由此引爆的信任危机。”
“那么,想解铃鐺的话,还需要当初那个系上铃鐺的人。”
“我们现在最缺乏的,是公正”的形象。而眼下,在全球舆论场中,谁是公正”、实力”、不畏强权”、至少在大眾认知里的代名词?”
她顿了顿,观察著眾人的表情,见罗西没有打断的意思,才继续说:“是林飞。”
“他的《雪国列车》在遭遇不公后,威尼斯出事,柏林受牵连,他在舆论战中大获全胜;”
“而且也是坎城电影节、柏林电影节双方共同拿出视频录像印正过的,得奖最为公正、公平的存在。”
“现在他又风风光光地宣布了投资巨大的新项目————在很多人看来,他就像是戳破皇帝新衣的孩子,是“正义”的一方。”
“所以,如果我们能邀请他,带著他的新作来威尼斯,並且给予公正的对待,哪怕只是入围主竞赛单元————”
埃琳娜的语速加快,思路越来越清晰,“这本身就是最有力的声明:看,连林飞都愿意回来,说明威尼斯真的变了,变得公正了。”
“这就像————就像最锋利的长矛,和最坚固的巨盾,如果它们能和平共处,甚至合作,那关於它们谁更厉害的爭论,自然就失去了意义。”
“负面舆论和正面榜样相互对冲,甚至能转化为一个冤家化解”、艺术超越纷爭”的佳话。”
她这次学聪明了,没有把话说尽,留出了让眾人自己领悟和填补的空间。
在座的都不是傻子,尤其是混跡名利场多年的高管。
他们最初的愤怒过后,仔细琢磨埃琳娜的话,许多人脸上的表情开始发生变化。
从敌视,变为思索,再到逐渐恍然,最后甚至有人微微点头。
是啊,现在请任何其他大导演、大明星,效果都有限,甚至可能被质疑是洗白”的託儿。
但林飞不同,他是这场风暴的“受害者”兼“胜利者”,他身上自带巨大的关注度和“道义”光环。
如果他肯来,並且威尼斯能展现出足够的“诚意”和“改变”,那对重塑电影节公信力,绝对是核弹级別的好消息!
这確实是一个极其大胆,但理论上可能一击致命、扭转乾坤的策略!
埃琳娜看著眾人神色的变化,心中一块大石稍稍落地,看来自己的职位暂时是保住了,这个提议至少没有被全盘否定。
然而,就在气氛逐渐缓和,甚至有人开始低声討论具体操作细节和可能付出的“代价”时—
阿尔贝托·罗西再次抬起了手。
会议室重新安静,所有人都望向他,等待副主席的最终决断。
按照常理,他应该会採纳这个看似冒险但极具针对性的提议,或许会討价还价一番,比如给林飞多少“出场费”,或者在其他方面给予补偿。
“我不同意这个方案。”罗西的声音依旧平稳,却掷地有声。
“什么?”眾高管愕然,就连刚刚鬆了口气的埃琳娜也愣住了。
“副主席,这————这已经是目前能想到的最好办法了!”
一位之前激烈反对、现在却被说服的高管忍不住劝道,“我知道您可能顾虑林飞不会答应,或者要价太高。但我们可以谈!”
“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能完全拒绝利益,只要代价给得足够!”
“是啊,罗西先生,我们可以提高奖金,或者承诺更多的国际发行资源!”
“甚至可以为他设立特別单元,给予最高规格的礼遇!”
“钱能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现在最重要的是挽回声誉!”
眾人七嘴八舌,都以为罗西是担心成本或成功率。
“不,”罗西缓缓摇头,金丝眼镜后的目光锐利地扫过眾人,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那是一个混合了嘲讽与野心的微妙弧度,“我的意思,不是担心请不来他,或者代价太高。”
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按在桌面上,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我的意思是,我们不要仅仅“邀请”林飞带著作品来参赛。”
他顿了顿,让那个更疯狂、更不可思议的念头,如同狂放拍打著礁石,在每个人心中激起滔天巨浪。
“我们要將“定义公正”的权力,交给他。”
眾人面面相覷,一时没完全理解。
罗西没有卖关子,他吐出了那个石破天惊的提议:“我们要邀请林飞,不是作为参赛者。”
“而是作为——第60届威尼斯国际电影节,主竞赛单元的评审团主席。”
“轰—!!!”
仿佛一道无声的惊雷在会议室炸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