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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诡策院医务室。
    楚彻坐在靠窗的位置,白大褂搭在椅背上,衬衫袖口挽到手腕,露出修长而苍白的手。
    桌上放著一壶热茶。
    茶叶是他父亲前些天送来的。楚建国说,人活得再忙,也该留点喝茶的工夫。楚彻当时接过来,答应得很温和。
    他確实留了。
    只是別人用来休息的工夫,在他这里,往往够决定许多人的生死。
    私人电脑摆在面前。
    屏幕分成十六块。
    新秩序广场的外圈暗影,江远悬在掌边的扑克,苏铭蹲过的电缆井,秦知夏脚边的收容匣,地下数据中心里l压著权限卡的笔记本,全都在画面里。
    连后排那名安保人员抬起的唇线,也被放大到了右下角。
    楚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温度正好。
    他抬手推了推金丝边眼镜,目光停在那张逐步变形的脸上。
    “处理得很认真。”
    医务室门口,塞门倚著门框,灰色面具下方露出苍白的下頜。他换了件暗红衬衫,黑西服扣得整齐,眼球手杖立在脚边,杖头那颗眼球正盯著屏幕里的广场。
    “围三层暗影,封电子设备,切物理线路,还准备了三分钟缓存。”
    塞门抬起手,装模作样鼓了两下掌。
    “这阵仗,路教授该感动得哭出来。”
    楚彻没有接话。
    广场里,老周的面罩被同事掀开。
    那张笑脸已经撑得很开。
    並非危笑恶魔原本那种癲狂的表情。它更规整,两边嘴角抬起的幅度近乎一致,连牙齿露出的数量都经过了计算。
    塞门盯了两秒,发出短促的笑。
    “审美进步不少。”
    “他想要的不是失控。”楚彻说,“他要的是统一。”
    “统一多无聊。”
    塞门用手杖敲了敲地面。
    “人一旦全按同一套程序活著,连背叛都没得看。没有临阵反水,没有狗咬狗,没有人举著正义牌子干脏活。那还叫什么节目?”
    楚彻翻动屏幕,调出一份加密档案。
    档案標题只有四个字。
    罪恶王冠。
    塞门的笑停了半拍。
    “原来你今天要给我补课。”
    “你对路斗的评价太浅。”
    楚彻將茶杯放回桌面。
    “他不是从危笑里获得了力量。他拿到的东西,比危笑更早。”
    屏幕画面切换。
    时间標记回到周平事件结束后。
    地下实验室。
    那时,调查局的人还在庆祝抑诡子弹的诞生。
    贺川带著团队,把从周平残躯中剥离出的黑红残片放入真空匣。那块残片没有污染性,也不攻击人类,只对诡异规则產生吞噬和压制。
    魏公將它定为最高机密。
    兵工厂昼夜生產。
    新法落地。
    御诡者特权被打回笼子。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落在那块能压诡的残片上。
    没人留意,罪恶王冠碎裂的那天,还有另一部分东西没有被找到。
    楚彻指尖划过触控板。
    实验室监控被放大。
    一名穿灰色维修服的工作人员推著清洁车,从第三道门禁前经过。他低著头,帽檐压得很低,推车里放著消毒液、拖把、废弃手套。
    很普通。
    普通到监控系统没有给出任何提示。
    塞门弯下腰,仔细看了看。
    “路斗?”
    “不是。”
    楚彻说:“他当时还没资格进入这里。”
    画面继续。
    维修工进了废料通道。
    清洁车停在转角。
    一个黑色垃圾袋被掀开。
    袋子里没有医疗废品。
    只有半枚暗红色的金属碎片。
    它没有完整王冠的形態,边缘残缺,內侧却留著七道闭合的眼纹。
    维修工伸出手。
    手指还没碰到碎片,皮肤便开始乾裂,掌心浮出几条细密的黑线。
    他咬著牙,把碎片塞进密封盒。
    画面到这里停住。
    塞门抬起头。
    “你的人?”
    “一个被路斗说服的志愿者。”
    “哦?”
    塞门来了兴趣。
    楚彻调出第二份资料。
    路斗失踪前,是认知学教授。
    他的研究方向不是什么单纯的群体催眠。
    早在妹妹死亡前,他就在追踪一个问题。
    人和诡异,能否合作。
    不是共生。
    不是驾驭。
    更不是拿命去压住体內那只东西。
    而是让人主动认同诡异的规则,让诡异的规则接受人的理念。
    塞门沉默了几秒。
    “听著很噁心。”
    “也很有效。”
    楚彻打开路斗留下的研究笔记。
    里面没有复杂公式,只有大量访谈记录。
    家暴受害者,失独父母,战后创伤者,被御诡者欺压的普通人,东岛污染区撤出的倖存者。
    路斗问过他们同一个问题。
    如果痛苦无法消失,人类是否还值得保留选择痛苦的权利。
    有人骂他。
    有人沉默。
    有人回答,不值得。
    路斗將这些答案分类,记录,拆解。
    他没有急著寻找强大的诡异。
    他先找规则的缺口。
    再把自己的思想塞进去。
    危笑恶魔需要恐惧、绝望和传播。
    路斗给它加上了快乐、服从、统一。
    他没有硬抢控制权。
    他只是让那只诡异接受了一个更符合自身本能的解释。
    人类因痛苦而崩溃。
    那就消掉痛苦。
    人类因差异而爭斗。
    那就消掉差异。
    人类因自由而犯罪。
    那就消掉自由。
    塞门的眼球手杖缓缓转了一圈。
    “路教授把杀人规则写成了社会学论文。”
    “他把自己变成了规则的翻译者。”
    楚彻答得很快。
    “而罪恶王冠缺失的部分,恰好给了他最需要的能力。”
    屏幕上,暗红碎片的扫描图被层层展开。
    调查局拿到的残片,代表压制、吞噬、剥离。
    所以它能製造抑诡子弹。
    路斗拿走的那一半,则代表支配与掠夺。
    它不负责杀。
    它负责让强者低头,让规则让位,让诡异进入更高层级的主从结构。
    塞门眯起眼。
    “所以路斗不必融合危笑。”
    “对。”
    “他也不必承担反噬。”
    “对。”
    “他只需要让危笑接受他的主张,再让王冠替他完成支配。”
    楚彻点头。
    “这便是他比周平更麻烦的地方。”
    周平拿到完整王冠后,依旧是被力量推著往前走的人。
    他的愤怒很明確。
    他的软处也很明確。
    周寧是他的底线。
    而路斗没有这类软处。
    妹妹的死,已经被他做成了理论的一部分。
    他不再想救某个人。
    他想把所有人改造成不需要被救的样子。
    塞门靠近桌子,面具里的眼洞对著楚彻。
    “那你为什么不提前收走碎片?”
    楚彻抬手推了推眼镜。
    “因为我想看。”
    塞门笑了。
    “看什么?”
    “看人类面对另一条路时,会怎么选。”
    楚彻重新点开广场的实时画面。
    老周的同事已经按住他。
    安保队长抬起枪,枪膛里装著抑诡子弹。
    江远的暗影沿地面逼近。
    l的熔断权限仍停在待触发状態。
    唐国安站在台上,手扶演讲台,没有退。
    所有人都在按自己的方式守住秩序。
    这很好。
    可秩序从来不是写在纸上的字。
    它需要恐惧来维持,需要敌人来证明,需要有人不断提醒羊群,围栏外面有什么。
    路斗正好能承担这个角色。
    塞门听懂了,忍不住笑出声。
    “原来如此。你不打算救他们。”
    “我一直在救。”
    楚彻看向他。
    “只是治疗过程不会舒適。”
    塞门抬手按住面具边缘,语气里多了几分戏謔。
    “路斗也会说,他在救。”
    “所以他很有意思。”
    楚彻端起茶杯。
    “他否定自由,追求无痛苦的统一社会。”
    “我保留自由,让人类在恐惧与规则中学会自律。”
    “表面上,我们都在谈秩序。”
    “实际並不相同。”
    塞门问:“哪里不同?”
    楚彻停了片刻。
    “他要把羊变成同一只羊。”
    “而我要让羊群在牧羊人的规划下长久活下去。”
    塞门笑得更厉害。
    “你这话拿去参加学术答辩,绰绰有余。”
    楚彻没有理会。
    他调出另一段隱藏数据。
    路斗得到王冠碎片后,接触过的並不只有危笑污染源。
    东岛隔离区內,至少有四个高危诡异反应被重新標记。
    塞门的笑停住。
    “他已经有帮手了。”
    “不是已经。”
    楚彻看著屏幕里的广场。
    “是很久以前就有。”
    医务室外,走廊的灯亮著。
    护士推著药车经过,和往常没有区別。
    楚彻拿起一份病歷,翻到最后一页。
    那上面写著某位诡策院学生的复诊记录。
    字跡工整。
    他却没有看內容。
    路斗会让调查局吃亏。
    而调查局吃过亏,才会更依赖秩序,更依赖抑诡子弹,更依赖魏公手里的集中权力。
    这符合牧羊人框架。
    至於路斗会不会失控。
    楚彻並不担心。
    真正失控的变量,才值得被清除。
    他有足够多的手段。
    也有足够多的棋子。
    塞门望著屏幕,忽然问:“如果路斗贏了呢?”
    楚彻抬起眼。
    金丝边眼镜映著广场里那张笑脸。
    “那说明,人类要应对我所准备的终局还早了一些。”
    “我会亲手介入。”
    塞门低低笑著,拄著手杖退到门边。
    “医生,你这病人缘真差。”
    楚彻没有否认。
    他只用指尖轻轻点著桌面,唇边浮出温和却令人发寒的笑意。
    “那么,让我看看你们要如何面对这潜伏在心臟里的瘟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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