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红锁链停在塞门眉心前。
没有预兆。
没有过程。
就停住了。
锁链尖端距离那张裂开的岩石面具,只剩不到两指。
周平手臂还保持著下压的姿势,七重瞳孔全开,血从眼角往下流。
可他的手,压不下去了。
不是力气不够。
是整片灰色亚空间,被某个东西按住了。
江远半跪在地,胸口还在渗血。
他抬头看向上方。
灰色天幕裂开的地方,有东西落了下来。
看不见形体。
也没有顏色。
可所有人都在同一秒低下了头。
不是害怕。
是身体本能不允许他们直视。
江远牙关咬得发酸,脖颈上的青筋一根根鼓起。
“別看上面。”
他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梁文趴在地上,半边脸贴著灰色地面,嘴里还在冒血。
“这还用你提醒?”
“我现在连抬头的权限都被封了。”
没人笑。
秦知夏挡在周寧身前,机械义肢发出高频警报。
她试著抬手。
臂甲只动了半寸,就被一层看不见的压力压回去。
关节里冒出火星。
周寧被护在后面,双手捂著嘴,眼泪还掛在脸上。
她看著周平。
她想喊哥。
可她不敢。
刚才秦知夏说过。
她过去,周平会乱。
她只能站著。
只能看著。
周平也在看塞门。
那双七重眼眸里,血色压得很深。
他没抬头。
可他明白。
来了。
塞门口中的“主”,终於下场了。
远在诡策院。
医务室內。
楚彻坐在办公桌后,右手悬在诡异编辑器光幕前。
镜片上跳动著密密麻麻的数据框。
灰色空间坐標。
塞门损耗。
七眼王冠压制层级。
周平生命燃烧速率。
江远暗影君庭残余值。
秦知夏无明同步率。
苏铭时髓虫反噬进度。
每一个数字都在变化。
楚彻看得很认真。
这不是欣赏。
更接近一场手术前的术野確认。
病灶位置,出血点,神经走向,全部要看清楚。
他的目標从来不是救塞门。
塞门只是分身。
坏了,可以重做。
可七眼王冠不同。
这枚王冠,是他投进人类御诡者体系里的手术刀。
周平拿起了刀。
现在刀锋已经试出来了。
它能压制御诡者。
能剥离厉鬼。
甚至能反向审判高维赐福。
很好。
太好了。
楚彻抬手,推了推金丝边眼镜。
“麻醉不足。”
“病人挣扎明显。”
“追加约束。”
光幕上,数行底层规则被他拖出。
【塞门临时权限提升】
確认键落下。
魔都医院十七层病房內。
灰色亚空间发出低频震动。
那震动不靠耳朵听。
它直接压进骨头里。
周平的锁链开始发抖。
暗红血字一枚枚崩散。
他想收回。
收不动。
想加压。
也加不下去。
塞门低著头,肩膀微颤。
起初很轻。
然后越来越明显。
他在笑。
“哎呀。”
“差一点。”
“真的就差一点。”
他抬起脸,面具裂缝后,猩红眼眸亮得嚇人。
原本被压弯的右腿撑起。
骨节一段段復位。
左腿也站直。
四肢被暗红枷锁碾出的裂口开始合拢。
灰雾从他皮肤下爬出来,补上缺损的部分。
周平喉咙里滚出低吼。
七眼王冠压得更低。
王冠边缘已经嵌进头皮,血沿著额角往下淌。
塞门整理了一下破烂的袖口。
“周平先生,刚刚那段很有感染力。”
“尤其是你为了妹妹燃命的部分。”
“讲真的,我差点想给你投票。”
梁文咬著牙。
“投你大爷。”
塞门偏头看了他一眼。
“哟,暗裔君王还活著。”
“生命力不错。”
梁文还想骂。
灰色压力压上来,他当场咳血。
江远抬手,一张黑牌从指间飞出。
牌面裂痕遍布。
这是他还能调动的最后残片。
黑牌切向塞门后颈。
飞到三米外时,停住。
空中多出一面看不见的墙。
黑牌贴在墙上,被压成碎屑。
江远手指收紧。
他的暗影君庭被撕开后,影鬼被压回体內,能动用的只剩残渣。
但他还是要试。
哪怕只是让塞门分神半秒。
秦知夏也动了。
机械义肢外壳打开,內部无明迴路亮起。
寿命燃烧的灼痛从肩膀往全身爬。
她没管。
她只要衝过那三米。
三米。
平时一步都不用。
现在变成了天堑。
秦知夏一步踏出。
膝盖直接弯下去。
地面被踩出裂痕。
机械臂前端弹出短刃,刃口擦著无形墙面,摩出火花。
“让开。”
她盯著塞门。
塞门摊手。
“现在是手术时间。”
“家属不要闯手术室。”
秦知夏没有回话。
机械义肢过载到百分之三百。
皮肤接口处渗出血。
短刃往前推进半寸。
也只半寸。
梁文拖著黑炎刀往前爬。
他的手套已经烧烂,指缝里全是血。
“本君不服。”
“区区空气墙,也敢挡我?”
“策划出来挨骂。”
黑炎刀劈在墙上。
火焰捲起,又被压回刀身。
梁文整个人被弹开,后背擦著地面滑出老远。
他躺在地上,喘了两口。
窗外。
苏铭半掛在外墙,手指抠著玻璃边框。
时髓虫在体內反噬,他的视野一阵黑一阵红。
苏铭低骂。
“妈的。”
“噁心人也要有个限度。”
病房中央。
塞门走到周平面前。
暗红锁链还缠著他的手腕,但已经鬆了很多。
他抬起右手。
灰雾在掌心聚合,变成几只长满倒刺的利爪。
每一只都很细。
尖端对准周平的头骨。
周寧终於忍不住了。
“不要!”
她往前冲。
秦知夏反手把她按住。
周寧挣扎,指甲抠进秦知夏作战服。
“那是我哥!”
“你让我过去!”
秦知夏的下頜绷得很紧。
“你过去,无济於事。”
周寧哭得发抖。
“他会死的。”
秦知夏没有回答。
因为她也没有答案。
周平看著周寧。
视线被血糊住,他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人影。
可那就够了。
活著。
周寧活著。
这笔帐不亏。
至於王冠。
不能给塞门。
不管付什么代价,都不能给。
周平想动手。
身体被高维视线压住。
想催动王冠。
却根本做不到。
塞门低头凑近。
“周平先生。”
“你看,你妹妹在哭。”
“你刚才要是乖一点,不就不用这么难看了?”
周平咧开染血的牙。
“你废话不少。”
“谢谢建议。”
塞门抬手。
灰雾利爪落下。
第一只利爪贯进周平头骨边缘。
周平全身抽紧。
没有喊。
第二只。
第三只。
利爪沿著王冠嵌入的位置,撬开血肉和规则的连接。
这不是普通伤口。
王冠已经和周平的灵魂绑定。
每剥离一点,都是把他的自我从里面撕下来。
周平终於撑不住。
惨叫从喉咙里挤出来。
不像人。
周寧哭到失声。
秦知夏按著她,自己的机械臂也在抖。
不是怕。
是恨自己过不去。
塞门的动作很慢。
故意慢。
他一边剥,一边观察周平的反应。
“疼吗?”
“別急。”
“我技术还可以。”
“算是专业的医生。”
诡策院医务室。
楚彻看著剥离进度条。
百分之十七。
百分之二十一。
百分之二十九。
周平的生命数值在掉。
王冠反抗强度在升。
楚彻手指移动,补了一条规则。
【保留宿主最低生命活动】
他周平不能现在死。
楚彻低声道:“让我看看,你的执念吧,小白鼠。”
魔都医院。
周平七窍喷出黑红的血。
身体被灰雾利爪吊在原地,双脚离地半寸。
王冠被一点点拔出。
暗红纹路从他的额头被扯起,连著血肉,连著灵魂深处的裂口。
那种黏连被硬扯开的动静,让梁文听得头皮发麻。
他咬牙撑起身体。
“周平!”
“別睡!”
周平听见了。
可嘴里全是血。
只能从喉咙里挤出破碎的气音。
江远把手按在地上。
暗影从掌心爬出,又被灰雾压回去。
他一次次试。
每次都失败。
可他没有停。
江远很清楚。
那个高维存在,正在利用塞门回收王冠。
一旦成功,七眼王冠会从周平这个失控变量,变成神明手里的正式工具。
到时候,御诡者体系会被对方按著打。
调查局所有战力,江远,苏铭,秦知夏,甚至林凡这种共生体,都得被重新评估。
这不是输一场架。
这是把刀交给敌人。
江远的手指抠进地面。
“再来。”
他低声说。
黑影从背后升起半截。
刚碰到无形墙,就被碾碎。
秦知夏也没停。
机械义肢已经冒烟。
无明的红色迴路一明一暗。
她每往前压半寸,肩膀接口就裂开一圈。
血顺著作战服往下流。
周寧跪在她身后,哭得没有力气。
“姐姐......”
“救救他......”
秦知夏没回头。
“我在救。”
短短三个字。
比承诺更难。
塞门听见了,笑得肩膀发颤。
“感人。”
“真的感人。”
“要不我开个直播?”
“標题就叫,妹妹眼看哥哥被拆机,联邦全员空气墙外干著急。”
与此同时,苏铭盯著塞门手里的灰雾利爪,脑子高速运转。
剥离通道。
高维视线。
亚空间锁定。
无形墙。
这几层规则叠在一起,他们硬冲没戏。
唯一能动的变量,是周平本人。
因为王冠还没完全离体。
只要周平愿意......
苏铭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想到了某个坏到不能再坏的办法。
可那个办法,等於让周平自己把自己点了。
苏铭张了张嘴。
没说。
周平这种人,不需要別人教他赴死。
说出来,反倒噁心。
剥离进度过半。
七眼王冠已经从周平头顶拔出大半。
王冠下方连著大量暗红丝线。
每断一根,周平就抽搐一次。
塞门眼里的猩红越来越亮。
“看啊。”
“这等权柄,终要被主回收!”
他仰头大笑。
灰色亚空间上方,那道不可直视的高维视线压得更深。
王冠发出尖锐震颤。
诡策院医务室。
楚彻看著进度条。
百分之六十三。
百分之六十八。
百分之七十。
他指尖停在光幕上。
“很好。”
“保持。”
魔都医院。
周平低垂著头。
血沿著下巴滴落。
周寧哭喊他的名字。
秦知夏撞墙。
江远拼命催动残影。
梁文骂到嗓子发哑。
可三米之外,谁也过不去。
周平听见很多动静。
很远。
又很近。
他听见妹妹在哭。
听见梁文在骂。
听见江远让他別睡。
听见秦知夏机械臂烧坏的刺啦声。
周平忽然想笑。
他以前只是个修车的。
每天琢磨最多的事,是怎么省钱。
哪懂什么神明,什么高维,什么御诡体系。
可这些东西偏偏找上门。
还把他妹妹卷进来。
行。
那就別讲道理了。
周平的头颅低著。
塞门没有看见。
那双被血盖住的七重瞳孔里,火一样的死志正在烧起来。
不是业火。
也不是王冠的暗红规则。
是周平自己的选择。
王冠想要更多。
塞门想要表演。
联邦想要维持秩序。
所有人都在要。
可没人问过他,周平到底想给什么。
现在,他有答案了。
他给命。
但不给王冠。
周平残破的手指动了一下。
很轻。
轻到塞门还在笑。
江远却看见了。
他瞳孔收缩。
“周平!”
周平抬起头。
头骨边缘还插著灰雾利爪,王冠被剥离出大半,血顺著脸往下流。
可那七重眼眸,死死盯住了塞门。
塞门的笑停了半拍。
周平开口。
嗓子破得不成样子。
“你想拿走?”
“行。”
“我送你。”
七眼王冠骤然反向下沉。
不是回到周平头顶。
而是朝著他的颅骨深处,狠狠压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