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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铁门打开。
    潮湿的腥味从禁闭室里扑出来,混著烂肉、霉墙、血水,还有长期不见日头的人味。
    赵梟站在门口,第一反应不是进去。
    他抬手,掩住口鼻。
    那只手保养得很好,袖口露出半截定製衬衫,腕錶錶盘在灯下泛著昂贵的冷色。
    和这间水牢格格不入。
    他穿著一身一尘不染的高定西服,皮鞋踩在门槛外,连鞋尖都不愿碰到里面的污水。
    “嘖。”
    赵梟皱了皱鼻翼。
    “你们黑潭的环境,真是一年比一年抽象。”
    老梁弯著腰,笑得跟狗见了骨头没区別。
    “赵爷,这不是为了保密嘛。条件差点,但胜在安全,监控全关,记录全抹,今晚就算天王老子来查,也查不到您头上。”
    年轻狱警低著头,不敢看禁闭室里吊著的人。
    周平的头垂著。
    血从下巴滴进水里。
    滴答。
    滴答。
    那点声响,在灯管嗡鸣里显得可笑又顽固。
    赵梟往里走了两步。
    污水溅到鞋面。
    他停住,低头看了眼。
    老梁马上掏出纸巾,蹲下去给他擦鞋,动作熟练得令人反胃。
    “赵爷,您別脏了脚。”
    赵梟没拦。
    等鞋面被擦乾净,他才抬眼看向周平。
    “还活著?”
    老梁忙道:“活著呢,命硬。前两天电了三轮都没断气,我看这杂碎骨头贱,专门等您来收尾。”
    赵梟笑了。
    “命硬好。”
    “命硬才好玩。”
    周平眼皮动了动。
    他抬头的动作很慢,牵动肩骨,铁链发出刺耳摩擦。
    那张脸已经不像活人。
    嘴唇裂开,血痂和泥混在一起,眼窝深陷,右腿伤口散著腐臭。
    可那双眼还在。
    红得发黑。
    赵梟看见那眼,脸上的轻蔑更浓了。
    “哟,还恨我呢?”
    周平喉咙里滚出沙哑的气。
    “赵梟。”
    “你会死。”
    老梁一巴掌抽过去。
    啪。
    周平的头偏过去,唇角又裂开,血流到脖颈。
    “怎么跟赵爷说话呢?”
    赵梟抬了抬手。
    老梁赶紧退后。
    “別打脸。”
    赵梟慢条斯理地解开西服扣子。
    “脸打烂了,表情就不好看了。”
    他把外套递给老梁,捲起衬衫袖口,露出小臂上暗青色的诡纹。
    那诡纹像活物,沿著皮肤爬动,皮下有东西在翻身。
    年轻狱警往后缩了半步。
    老梁眼底却全是狂热。
    a级御诡者。
    这年头,a级两个字比红章还管用。
    有些人犯了罪,要坐牢。
    有些人犯了罪,会被请去开表彰会。
    赵梟属於后者。
    他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敲了敲手腕。
    “出来。”
    水牢里的温度降了下去。
    不是自然的冷。
    而是皮肉本能发紧,汗毛往骨头里缩。
    污水中央,一道人形慢慢浮出。
    它很瘦。
    瘦得只剩骨架。
    身上披著一层不属於自己的皮,皮的边缘用黑线缝合,线头掛著碎肉。
    它没有完整的脸。
    脸皮被剥掉,露出湿红的筋膜,两排牙暴露在外,笑起来时,整个头颅都在抽动。
    a级厉鬼。
    剥皮客。
    它出现后,老梁和年轻狱警同时退到墙边。
    连老梁这种老油条也不敢靠太近。
    赵梟却很享受这种场面。
    他喜欢別人害怕。
    尤其喜欢弱者在绝望里明白,规则並不站在他们那边。
    “周平。”
    赵梟抬起手指,隔空点了点他。
    “你妹妹那天躺在地上时,我其实没想让她变成那样。”
    周平的身体抖了一下。
    赵梟笑得更愉快。
    “真的,我只是嫌她吵。”
    “你说她好端端地跟我走,不就没事了?非要哭,非要叫,非要说什么別打我哥。”
    “多廉价的亲情。”
    “这玩意儿,在新闻稿里挺感人,现实里不值钱。”
    周平抬起头。
    血水顺著眼角往下淌。
    赵梟靠近两步,压低嗓音。
    “你是不是还指望她醒过来?”
    “別做梦了。”
    “脑死亡而已,医学上还有维持价值,法律上也可以拖。”
    “我已经让人问过医院。”
    “维生舱费用很高,对吧?”
    周平嘴唇开合,喉咙里挤出几个破字。
    “你敢......”
    赵梟打断他。
    “我当然敢。”
    “等你死了,我会去icu经常看看她,和她玩好玩的游戏。”
    “放心,不会让她太孤单。”
    老梁在旁边乾笑两下。
    年轻狱警脸色发白,低声道:“赵爷,这......”
    赵梟转头看了他一眼。
    “你有意见?”
    年轻狱警马上闭嘴。
    赵梟转回去,语气轻飘。
    “周平,你不是很会拍监控吗?”
    “下次我让人把画面拍给你烧过去。”
    水牢里,铁链剧烈晃动。
    周平整个人往前挣,肩骨被拉得发出细碎响动。
    皮肉裂开。
    血顺著手臂往下流。
    他不是想活。
    也不是想挣脱。
    那张脸上剩下的东西,已经不属於求生。
    是恨。
    被榨乾之后,压到底层,烧到发黑的恨。
    眼白被血填满。
    眼角裂出血口。
    两行血泪流过脏污的脸。
    他张开嘴,却喊不出来。
    三天四夜的折磨,把嗓子磨废了。
    於是那份怒,就只能在胸腔里撞。
    撞骨头。
    撞血管。
    撞那点还没碎乾净的人性。
    “赵爷,这小子......”
    赵梟不耐烦地抬手,笑了笑。
    “你瞧瞧,这就是被异化的前兆。”
    “这种垃圾,福音教最爱。”
    他朝剥皮客偏了偏下巴。
    “剥了。”
    剥皮客咧开嘴。
    它拖著长长的湿皮,踩过污水,一步步走向周平。
    那双利爪很薄,薄得能从皮肉和肌理之间游过去。
    周平盯著赵梟。
    没有看厉鬼。
    他只盯著这个穿西服的男人。
    这个电视里的英雄。
    这个把妹妹送进维生舱,又把自己送进黑潭的人。
    “赵梟。”
    周平的嗓子破得难听。
    “我不求老天。”
    “老天要是有眼,你这种东西早该烂了。”
    赵梟掏了掏耳朵。
    “临终发言能不能有点新意?”
    周平笑了。
    不是人会有的笑。
    血从牙缝里往外涌,他笑到肩膀抽动,铁链被拉得绷直。
    “那就不求天。”
    “我求鬼。”
    剥皮客的爪子已经贴近他的胸膛。
    再往前半寸,就能从锁骨下方开皮。
    可就在这一剎。
    天花板上方,传来极低的震颤。
    不是黑潭內部的机械。
    也不是地震。
    那动静来自更高处。
    隔著数百米地层,隔著黑潭重刑看守所的防护阵列,隔著层层诡异隔绝材料。
    老梁愣了。
    “什么动静?”
    赵梟抬头。
    禁闭室顶部的水泥,出现一圈暗红纹路。
    纹路迅速扩散。
    黑潭的警报没有响。
    诡异探测仪没有反应。
    所有昂贵的防御系统,安静得跟摆设没差。
    下一秒。
    暗红流星贯穿天穹与地底。
    没有给任何人躲避的时间。
    水牢顶部被无声穿透,暗红轨跡直落中央。
    污水翻卷。
    铁链狂摆。
    老梁被气浪掀出去,后背撞上墙,牙都磕掉半颗。
    年轻狱警摔在门边,裤腿全是黑水。
    赵梟向后退了三步,瞳孔缩成一点。
    剥皮客扑向周平的动作停在半空。
    然后,它跪下了。
    不是被打倒。
    是被压服。
    膝盖撞进污水,双爪按地,整具厉鬼身躯抖得厉害,喉咙里挤出扭曲的呜咽。
    a级厉鬼。
    在周平面前跪得比狗还彻底。
    赵梟脸上的从容裂开。
    “剥皮客?”
    “起来!”
    “我让你起来!”
    剥皮客没有动。
    它甚至把头更低地贴向污水,披在身上的人皮一片片翘起,露出里面发颤的筋膜。
    血光散去。
    水牢中央,多出一顶王冠。
    黑色。
    古老。
    表面缠绕著锁链状纹路,冠身嵌著七只红眼。
    每只眼都睁著。
    都在看周平。
    那不是观察。
    是挑选。
    是审判。
    也是嘲弄。
    周平抬起头。
    七只红眼里,映出他破碎的脸。
    紧接著,一个意识涌入脑海。
    古老,邪恶,傲慢,带著某种高高在上的恶趣味。
    它没有用人类语言开口。
    可周平听懂了。
    献出你的皮,骨,血,名,魂。
    献出你作为人的全部。
    戴冠之后,你会成为病灶的王。
    你將被欲望反噬,被怨恨驱策,被整个世界追杀。
    你会杀死你恨的人。
    也会毁掉更多无辜的人。
    你要吗?
    赵梟已经顾不得体面了。
    某种莫名的力量让他脸皮抽动,朝王冠伸手。
    “这是什么东西?”
    “我的。”
    “这是我的!”
    a级御诡者的贪婪被勾了出来。
    他能感到那顶王冠的位格。
    远远超过剥皮客。
    超过他见过的所有诡异物。
    只要拿到它。
    什么联邦,什么调查局,都会被踩在脚下。
    他才该是王。
    赵梟冲了上去。
    可脚刚迈进血色范围,整个人就跪了下去。
    膝盖砸破地砖,骨头髮出脆响。
    他喉咙里发出痛苦嘶吼。
    “啊!”
    七只红眼转过去,看了他半秒。
    然后又移开。
    嫌弃得很明显。
    赵梟脸上的血色褪尽。
    被无视,比受伤还让他难受。
    王冠重新看向周平。
    那份契约在脑海里摊开。
    代价写得很清楚。
    没有谎言,没有陷阱,甚至懒得包装。
    戴上它。
    你不再是周平。
    你会成为王冠的承载者,成为恶念的容器,成为筛选世界的刀。
    周平低头。
    地面的黑水里,倒著他现在的模样。
    烂腿。
    断牙。
    血泪。
    被吊起的双臂。
    被偷走的人生。
    还有周寧那枚粉色发卡。
    她说,哥,等我上班了,给你买辆新的摩托。
    她说,哥,你別老跟人硬刚,吃亏的是你。
    她说,哥,我想活得体面一点。
    体面。
    周平又笑了起来。
    喉咙漏风,笑声破碎,可每一下都让水面泛红。
    “体面个屁。”
    “这个世界,给过我们体面吗?”
    赵梟挣扎著抬头,脸上终於有了惧意。
    周平的额头垂下,血顺著眉骨流到鼻尖。
    “赵梟。”
    “你们说普通人不配讲理。”
    “那我今天换个讲法。”
    他抬头,盯著那顶王冠,眼里已没有犹豫。
    “只要能杀尽你们这群自命不凡的畜生。”
    “连这个世界一起毁了,又怎样?”
    老梁趴在墙角,嚇得裤襠都湿了。
    年轻狱警嘴唇发抖,连滚带爬往门口退。
    赵梟用尽力气吼道:“剥皮客!杀了他!杀了他啊!”
    剥皮客趴在污水里,喉咙里只有求饶般的呜咽。
    周平把血淋淋的额头迎向王冠。
    七只红眼同时收缩。
    王冠没有落下。
    它融化了。
    暗红液体顺著周平额头流开,没入皮肤,钻入头骨,沿著骨缝往深处浇筑。
    周平的身体剧烈抽搐。
    铁链一根根绷断。
    不是外力拉断。
    是那些锈铁自己在腐朽,变脆,化成黑灰。
    他落进污水里,却没有倒下。
    暗红纹路从额头蔓延,沿著眼眶、脖颈、胸膛一路往下。
    七枚红眼的虚影在他头顶睁开,又逐个闭合,最终全部沉入颅骨。
    水牢里的灯彻底灭了。
    黑暗里,只剩周平额头下方那圈暗红王冠纹在呼吸。
    赵梟跪在地上,牙齿打颤。
    他忽然发现,自己和剥皮客之间的契约正在失控。
    那只被他驾驭多年的a级厉鬼,没有回应命令。
    没有挣扎。
    没有反抗。
    它把头埋在污水里,对著周平所在的方向,发出恐惧到极点的低嚎。
    赵梟嗓子发乾。
    “剥皮客......”
    “你到底在怕什么?”
    黑暗中,周平抬起头。
    那双眼睁开。
    不再是人的眼。
    七重暗红瞳孔,在他的眼底缓慢转动。
    他看向赵梟,裂开的唇间挤出嘶哑的低语。
    “现在。”
    “轮到你跪著听我讲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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