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只有零点五秒!”
江远这句话被灰风碾碎了一半,剩下半截,硬是穿过战场,送进了林凡耳朵里。
林凡抬头。
右眼那点幽蓝火苗,在灰风里抖得厉害。
凌馨语被他压在共生迴路深处,指尖贴著他的后颈。
她没说话。
可林凡听得见。
那是很轻很轻的催促。
去。
別怕。
林凡咬住牙,喉咙里全是血腥味。
“零点五秒?”
他盯著灰风中心那道细缝,低声骂了一句。
“江远,你这买卖也太黑了。”
江远没笑。
他也笑不出来。
七窍都在流血。
鼻血顺著下巴滴到作战服上,眼白里全是裂开的红线,连呼吸都带著碎音。
那张裂开的王座牌夹在两指之间,牌面已经缺了半角。
它不是道具了。
它象徵著江远一路杀到今天,暗影君庭最后能拿出来的本钱。
苏铭扶著报废装甲车站起,刚站稳,膝盖又弯下去。
他抬手按住自己太阳穴,吐出一口血。
“江远,你开路。”
“我给通道降速,延长时间。”
梁文趴在塌墙边,听见这句,硬撑著用黑炎刀抵地。
“別抢本王台词。”
苏铭冷冷看他。
“你还有几成功率?”
梁文抹掉唇边的血,露出一个欠揍到极点的表情。
“本王打架从不看成功率。”
“看命硬。”
苏铭沉默半秒。
“那你挺適合写遗书。”
梁文提刀,踉蹌向前。
黑炎从刀柄一路烧到刀尖,顏色比之前暗得多,却有种咬人的狠劲。
“遗书太俗。”
“本王只留传说。”
林凡听著他们互懟,胸腔里那口血气反而顺了些。
怪不得联邦这帮人能活到现在。
疯归疯。
关键时候,倒真敢上。
灰风还在扩张。
远处战线已经退到第三道防线。
装甲车一辆接一辆熄火,御诡者倒在泥水里,有人爬起来继续跑,有人爬到一半就被灰风抽乾,发白的手还伸向同伴。
塞门站在风眼里,半张面具破碎,半张苍白面孔被雨水洗得乾净。
他看著江远手里的王座牌,又看向苏铭和梁文,猩红眼洞里全是兴趣。
“哇哦。”
“压箱底节目来了?”
塞门抬起手杖,残破眼球的根须缠在杖头上,还在抽搐。
江远没搭理。
他抬起王座牌,贴在自己眉心。
暗影君庭残存的黑暗从战场四面八方回流。
废墟下。
血泊里。
断掉的牌影中。
那些曾被他收服的暗影兵卒,一个接一个抬头。
雨夜屠夫残破的影子从地面爬起。
剃骨恶魔的影子拖著断刃。
还有更多说不出名字的诡异残影,在江远背后排成一列。
它们没有形体。
只剩黑色轮廓。
江远低声道:“再借我一次。”
那些影子齐齐低头。
没有回应。
却把最后的本源交了出来。
灰烬在灰风里疯狂拼接,化成一张张锋利的暗影扑克。
一张。
百张。
千张。
数不清的黑牌从地面翻起,硬生生插入灰风。
灰风是绞肉机。
黑牌进去就碎。
碎了又被新牌补上。
江远双手向前压,肩膀皮肉崩裂,血从作战服袖口往下淌。
他咬牙。
再压。
黑牌终於撑开了一条通往塞门胸口的黑色长廊。
长廊很窄。
只够一个人通过。
两侧全是翻卷灰风,刮在牌面上,发出令人牙根发酸的摩擦。
江远膝盖陷进泥里。
“林凡!”
“路开了!”
黑牌大片塌碎。
苏铭动了。
他將手掌按进泥水里,掌心下方,时髓虫的灰白纹路扩散成一个扭曲圆环。
不是暂停。
也不是回档。
是把长廊里的时间从外界剥出来。
外界一秒,里面拉成更长的缝。
可代价直接落在苏铭身上。
他耳鼻口同时溢血,眼眶里红得嚇人。
苏铭牙缝里挤出字。
“我给你拉到能挥刀。”
“林凡,別浪费。”
林凡握紧黑水长刀。
“放心。”
“我这人穷,最见不得浪费。”
梁文已经走到长廊外侧。
他把黑炎刀横在身前,刀锋贴住黑牌边缘。
灰风咬住黑炎,沿著刀身反扑到梁文手臂。
皮肤开裂。
血被风捲走。
梁文疼得肩膀发颤,还强行挺直腰。
“暗裔君王在此。”
“谁敢拆路?”
灰风啃噬他的精神。
不是疼。
是把脑子里每段记忆翻出来嚼碎。
训练场上的中二招式。
妻子骂他不著家。
梁婷病床边的哭声。
一次次回档后空掉的时间。
梁文眼前发黑,仍然把刀压得更稳。
林凡已经站在长廊入口。
灰风从两侧刮来,黑水护住他的身体,却挡不住生命被抽离的空虚。
凌馨语在体內轻轻碰了碰他的右眼。
林凡闭上左眼。
世界少了一半。
剩下那一半,被幽蓝火焰占满。
凌馨语的怨念涌来。
不是过去那种疯狂的恨。
那里面有江海的雨,有老旧校服,有放学路上的奶茶店,有她藏在书包里的小纸条。
也有窒息的河水,拋尸的夜,林凡抱著她尸体崩溃时的体温。
这些东西被业火吞下。
又被重塑。
怨恨没有消失。
爱也没有被衝散。
它们咬合在一起,变成一柄刀该有的重量。
林凡左眼闭合,右眼彻底变成幽蓝。
他开口,嗓子哑得不像自己。
“馨语。”
“这刀,咱俩一起。”
凌馨语在他体內贴近。
那双曾经流血泪的黑洞,变回少女清亮的眼。
她抬手,覆住林凡握刀的手。
黑水蒸腾。
没有烟。
没有火。
只有看不见的刀罡在长刀周围收束,压缩,再压缩。
刀锋周围的雨滴还未落下,就被无形力量切成细雾。
林凡踏入长廊。
第一步,黑牌崩碎三层。
江远喉咙里滚出血,手臂下沉。
“別停!”
第二步,苏铭的时间圆环开裂。
时髓虫从他手背鼓起,差点破皮而出。
苏铭用另一只手死死按住。
“老子亏大了。”
第三步,梁文的黑炎被灰风啃穿,整条右臂血肉翻开。
他却把刀柄咬住,用肩膀顶著通道外壁。
“本王还没批准你塌!”
林凡不再听外界。
他只看塞门。
灰风中心,塞门终於收起了戏謔的站姿。
那半张苍白脸庞转向林凡,薄唇微启。
“真有趣。”
“你们这些人,明明互相討厌,却总能在最麻烦的时候凑成一把刀。”
林凡踩著黑水向前。
“因为我们至少还算人。”
塞门笑意更盛。
“人?”
“人会背叛,会算计,会把厉鬼当口粮,会把孩子塞进实验舱。”
“你现在替他们挥刀,不觉得噁心?”
林凡没有停。
“噁心。”
“所以这刀不替他们。”
“替被你们当棋子的人。”
“替馨语。”
“替那些前仆后继却魂飞魄散的傢伙。”
“也替我自己。”
塞门抬起手。
灰色指尖点向林凡眉心。
江远嘶吼:“转向!”
灰风中心开始换气。
那条细缝出现。
很短。
短到普通人连眨眼都赶不上。
苏铭把最后一口生机压进时间圆环。
长廊內的时间被硬拽慢半拍。
他整个人跪倒,额头磕进泥水。
梁文低吼著把黑炎全部灌进外壁,黑炎从他眼角渗出,把灰风挡在最后三寸之外。
江远五指併拢。
暗影长廊收缩,把林凡往前送。
塞门预料到了这一击。
轻笑一声,指尖已经触到林凡眉心。
林凡皮肤灰败,从眉心扩散到眼尾。
再往下一点,林凡的意识就会被抽空。
可他倾注一切的刀已经先到了。
黑水长刀无声穿过塞门的胸膛。
没有凝滯。
没有阻碍。
刀尖从后背透出,幽蓝业火沿著伤口钻入,直接咬住塞门体內法则的核心。
塞门的狂笑卡在喉咙里。
他低头,看著刺穿胸口的刀。
半张面具啪嗒掉在泥水中。
林凡贴近他,右眼幽蓝烧到极致。
“看来是人类之间的羈绊贏了。”
刀锋旋转。
灰色法则核心被业火和黑水一併搅碎。
咔。
很轻的裂音。
却让整片战场停住。
灰风没了。
扩张到天幕下的风暴,前一息还在啃食生命,后一息便失去支撑,大片大片坠落。
灰雾落在泥水里,化成毫无活性的粉末。
战场上的惨叫,枪火,通讯器里的警报,全都远去。
雨还在下。
刀锋刺破血肉的细微动静,在这片安静里变得清楚。
幽蓝火光顺著塞门胸口燃起。
塞门低头看刀,又抬眼看林凡。
那半张脸,终於没了夸张表演。
只剩一种怪异的安静。
林凡握著刀柄,手臂还在发抖。
凌馨语在共生迴路里按住他的手。
两个人一起压住那柄刀。
塞门忽然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疯癲大笑。
很轻。
轻到被雨一衝就散。
“真棒。”
林凡眉头一压。
塞门胸口的幽蓝火焰烧得更旺,他的身体从伤口开始灰化,暗红衬衫一点点碎开。
远处,江远倒在地上,已经抬不起手。
苏铭趴在泥里,眼睛还死死盯著塞门。
梁文靠著断墙坐下,黑炎刀从掌心滑落,整个人狼狈到没法看,还非要抬下巴。
“贏了?”
没人回答。
因为塞门还站著。
他抬起那根眼球手杖。
杖头的眼球已经崩坏,只剩空洞的根须。
“不得不说,这一幕真的......很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