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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天快亮了。
    暴雨不知什么时候停的。东边的云层被撕开一道口子,灰濛濛的光从缝隙里漏出来,打在半山別墅的废墟上,把满地的碎骨和黑血照得格外清楚。
    空气里瀰漫著一股说不清的味道。铁锈、泥土、烧焦的建材、还有怪谈消散后残留的那种发酸的腥气,混在一起,熏得人直犯噁心。
    特勤队的人在废墟里翻东西。
    没人说话。
    偶尔有人搬开一块水泥板,底下露出半截压扁的作战靴,或者一只还攥著武器的断手。抬出来的时候动作很轻,跟抱婴儿差不多。活著的人把死去的同伴排成一排,用沾满泥浆的外套盖住他们的脸。
    苏铭蹲在一根断裂的石柱旁边,从裤兜里摸出一盒烟。
    烟盒被压扁了,里面的烟杆也断了两根。他挑了一根还算完整的叼嘴里,打火机按了三下才打著。第一口吸进去,呛得眼眶发红。
    他看了看旁边。
    陈绍靠在同一根石柱的另一侧,背头彻底散了,额前垂下来几缕沾著血块的头髮。西装只剩一只袖子,另外半截不知道丟哪儿去了。那只魔眼的猩红已经暗得跟普通眼球没什么两样。
    苏铭把烟盒递过去。
    陈绍偏过头,视线落在那个被压扁的烟盒上。停了两秒。
    然后他抽出一根,叼上了。
    苏铭把火递过去。陈绍凑近点了。
    两个人靠著石柱的两面,一人一根烟,谁也没看谁。
    晨光一点一点亮起来。废墟底下还在冒烟。
    “你刚才说要谈。“陈绍率先开口,嗓子哑得跟砂纸刮铁管。
    “嗯。“
    “谈什么?“
    苏铭把菸灰弹掉,没急著回答。
    远处,梁文终於被从废墟底下完整刨了出来。那哥们躺在碎石堆里,黑风衣烂成了布条,露指手套只剩一只,但嘴还没閒著,正有气无力地跟救他的特勤念叨:“轻点......吾之肉身已近极限......別碰左边第三根肋骨,那根是断的......“
    特勤面无表情地把他架起来。
    苏铭收回视线。
    “张远清不是这条链上的起点。“他说。
    陈绍没吭声。
    “你的情报网查到了什么,我不问。我的分析模型推出了什么,你也別打听。但有一件事咱俩都清楚——“苏铭掐灭了菸头,转过身来正对著陈绍。
    “单打独斗,全得死。“
    陈绍吐出一口烟,烟气在晨光里散成淡蓝色的丝。
    他没有反驳。
    张远清那一拳的后劲还在他胸腔里翻搅。念力屏障被一击粉碎的触感,他这辈子不会忘。那种无力感,比当年在圣约翰医院面对诡域规则的时候更令人窒息。
    “情报共享。“陈绍把烟叼回嘴里,吐出两个字。
    “不够。“
    “你还想要什么?“
    “资源联合。“苏铭的语气很平,跟在菜市场討价还价差不多,“你伊甸园的医疗体系、空间传送节点、还有你那些散布在联邦各地的暗桩——不用全掀给我,但涉及诡异源头追溯的部分,双向透明。“
    陈绍把烟从嘴里拿下来,低头看著滤嘴上沾的血渍。
    “你倒是敢开口。“
    “不开口,下次来个比张远清更离谱的,你我都得变成废墟底下那一排。“苏铭朝那些被盖住脸的遗体偏了偏下巴。
    安静了很久。
    长到苏铭以为这烟快烧到手指头了。
    “行。“
    一个字。
    陈绍说完就把菸头按灭在石柱上,站起来。动作牵动了胸口的伤,他闷哼了一声但没停。
    “但有一条——涉及陈瑶的事情不在交易范围內。“
    “我对你妹妹没兴趣。“
    “你对谁有没有兴趣不重要。“陈绍的那只暗淡的魔眼转过来,残余的微光在瞳孔深处跳了跳,“重要的是你那个姓魏的老板对谁有兴趣。“
    苏铭没接这茬。
    两人对视了三秒。这三秒里,废墟里的特勤在搬运尸体,直升机的螺旋桨在头顶切割空气,梁文还在碎碎念他那根断掉的肋骨。
    苏铭伸出手。
    陈绍低头看了看那只布满擦伤的手掌。
    然后他也伸出了手。
    两只沾著泥、血、和碎骨粉的手,在半山別墅的废墟上握在了一起。没有多余的力道,没有故作深沉的凝视。就那么握了一下,鬆开。
    跟两个在加油站碰面的长途司机交换了个暗號差不多。
    但在场所有看到这一幕的人,从特勤到伊甸园的黑桃组残兵,没有一个人觉得这很隨意。
    因为他们都知道这代表什么。
    人类的两支最强武装力量,在死了几十號人之后,终於他妈的不打了。
    螺旋桨的声浪越来越大。
    军方医疗直升机的舱门打开,穿白色防护服的急救员跳下来,推著摺叠担架冲向陆宇的位置。江远已经提前把这边清理了一圈,暗影兵卒在外围拉出警戒线。
    秦知夏用仅剩的右手帮急救员固定担架的卡扣。她的左臂空荡荡的袖管在晨风里晃,机械义臂在战斗中碎了,现在还没来得及换新的。
    陆宇被抬上担架。
    急救员给他扣上氧气面罩、接了心电监护。屏幕上的波形跳得很弱,但还在。
    陈绍站在直升机外,看著那个被绑在担架上的少年。晨光照在陆宇苍白的脸上,睫毛一动不动,看上去脆弱得不像几分钟前那个碾碎s级诡异心臟的怪物。
    “伊甸园的资源,对他开放。“陈绍的声音很轻,说给旁边的苏铭听。
    苏铭点了下头,没废话。
    担架被推进机舱。舱门合拢前的最后一刻,陆宇的眼皮动了动。
    那道缝隙极窄。窄到急救员和苏铭都没注意到。
    但从那条窄缝里泄出来的目光,不是一个濒死少年该有的东西。
    那是盘点。
    是一个棋手在確认所有棋子是否落在了预设格位上的、冷静到骨头里的扫视。
    联邦欠了他一条命。陈绍欠了他一场认可。两方势力因为他的存在而握手言和。
    他把自己楔进了两个阵营的正中间。
    这个位置,比任何堡垒都安全。
    眼缝合拢。
    心电监护仪上的波形依然虚弱。呼吸面罩下的嘴唇青紫,胸口起伏的幅度跟快断气的人没什么区別。
    演技,满分。
    舱门关死。直升机升空。旋翼捲起的气流把地上的碎石和灰尘吹成一道灰色的幕布。
    苏铭站在原地,仰头看著直升机越飞越高,最终消失在灰白色的云层里。
    他转身扫了一眼战场。
    满目疮痍四个字都嫌轻了。
    法庭领域消散后留下的巨型凹坑占了半个山坡,坑底还在冒著绿色的磷火残焰。四周的別墅群全部坍塌,钢筋从混凝土里支棱出来,跟被掰断的骨头一个模样。
    人员伤亡的数字还在统计。但光他目测可见的联邦徽標遗体,就有十七具。
    伊甸园那边也不好过。黑桃组来了十二个人,能站著走出去的只有四个,其中还包括半条命都快没了的许安。
    几十名顶尖御诡者。
    就这么交代在了一个前法医手里。
    而那个前法医,或许只是某个更大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苏铭攥了攥拳头,骨节咔咔响。
    这场仗贏了。
    但贏得窝囊。
    江远拖著疲惫的身体走过来,在苏铭身边站定。暗影兵卒已经全部收回体內,这让他整个人看上去比平时还要苍白几分。
    “后续怎么安排?“
    “善后交给我吧。“苏铭说。
    “陆宇那边——“
    “我亲自盯。“
    江远没再问了。他转头看了一眼陈绍带著残兵撤离的方向。那些伊甸园的人走得很安静,没有以往那种敌意。
    很奇怪。
    明明是战场上你死我活的对手。但刚才並肩扛过来的那几个小时,把某些东西改变了。
    到底改变了什么,江远还说不清楚。
    但他觉得,可能挺重要。
    城市另一端。
    江海市金融区,大厦顶端。
    顶层的钢樑结构还裸露著,塔吊的吊臂横在半空,在晨光里拉出一道长长的黑影。
    楚彻站在最外沿的工字钢上。
    暴雨已经停了。
    他俯瞰著整座城市。
    半山別墅方向的废墟上,蚂蚁大小的人影在有序移动。直升机编队在空中排成一列,往军方医院的方向飞。地面上的交通管制已经铺开,黑色涂装的调查局车辆封锁了周围三公里。
    善后。秩序重建。
    人类最擅长的事。
    楚彻看了一会儿,嘴角的弧度很淡。不是笑,更接近一种审阅完手术记录后的满意。
    联邦与伊甸园的结盟,在他的预期之內。
    张远清这枚棋子的能量输出超过了初始设定值,把双方逼到了不得不合作的临界点。
    而陆宇——
    楚彻收起雨伞,握在左手。
    右手摊开。
    掌心的皮肤泛起淡淡的光泽。那层光不属於任何已知光谱,带著某种让空气都为之凝滯的质感。
    一道猩红色的光流从虚空中渗透出来,顺著他的指缝钻进掌心。
    子权柄。
    从张远清体內剥夺回来的编辑器碎片,连同那具载体在这段时间猎杀罪人所积攒的海量精纯业力,一併回归了主体。
    猩红的流光沿著楚彻的手臂蔓延,没入皮肤的瞬间,他金丝眼镜后面那双眼睛——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翻涌了一下。
    不是人类会有的光泽。
    更深了。更浓了。
    像某种正在凝聚的、即將溢出容器的、不可名状的存在。
    楚彻活动了一下手指。
    晨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吹动白大褂的下摆。一百七十多米的高空,钢樑窄得只容一只脚,但他站在上面跟站在自家客厅地板上没任何区別。
    他又看了一眼直升机消失的方向。
    陆宇。
    那个从未来回来的弒神者。那个被未来的自己亲手放回过去的“热更新补丁“。
    不得不说,苏铭选择送他回来是有原因的。
    他体內的诡异足够强,他自身足够不择手段。
    而他也正在按照预定轨跡,完美地嵌入这个时代的权力结构。
    联邦信任他。伊甸园认可他。两方势力都会为他提供资源、保护、成长空间。
    而他会在这些养分的浇灌下,变得越来越强。
    直到有一天,强到可以站在自己面前。
    楚彻推了推金丝边眼镜。镜片反射出清晨第一缕金色的阳光,把他的表情完全藏在了光斑后面。
    “第一幕演得不错。“
    声音很轻,被风撕成碎片。
    他转身,踩著窄得不足半米的钢樑,朝塔吊的方向走去。步伐从容,皮鞋踩在生锈的钢面上,发出清脆的、有节奏的叩击声。
    走了三步,停下来。
    偏过头。
    晨光给他侧脸镀了一层薄薄的暖色。
    “那么接下来——“
    他的声音在晨风中拖出一条优雅的尾音。
    “陆同学,我们学校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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