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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调查局监控中心。
    六块高清屏幕拼成的墙面上,同一段画面被切成不同角度反覆播放。饮水区,棚子底下,两个穿校服的半大孩子站在水槽前。
    一个洗手,一个喝水。
    前后不到三分钟。
    苏铭坐在转椅上,双腿搭著控制台边缘,手指无意识地转著笔。
    旁边的技术分析员老周摘下耳机,把降噪处理过的音频波形图推到主屏上。密密麻麻的频谱线条堆在一起,中间被一大片白噪音糊得面目全非。
    “苏队,水龙头那个噪声基底太厚了,ai跑了两遍,能剥出来的有效音素不超过九个。拼不出任何有意义的词组。”
    老周又调出面部微表情分析的时间轴。
    “陆宇全程侧对镜头,有效帧只採到左侧颧骨到下頜的局部轮廓。陈瑶更乾净,整个人背对钟楼方向,连嘴唇动没动都看不著。”
    他把两份分析报告的结论栏放大,红色加粗的字体占了半个屏幕——
    “综合判定:目標间行为模式符合同龄人日常社交特徵,未检出异常信息交换跡象。置信度:百分之九十一点三。”
    苏铭盯著那个数字看了五秒钟。
    百分之九十一点三。
    换任何一个正常的调查员来,这个置信度足够结案归档了。
    但苏铭不是调查员。
    他从前世活到今生,靠的就是对“正常”这两个字的病態不信任。
    “老周。”
    “在。”
    “你觉得,一个十四岁的男孩和一个十三岁的女孩,在体育课后的饮水区碰上了。他们会聊什么?”
    老周愣了愣,挠挠后脑勺。“这个年纪的小孩嘛......抱怨作业多?吐槽导师变態?或者问对方中午食堂打什么菜?”
    苏铭没接话。
    屏幕上,陆宇正弯腰按出水按钮,喝了两口,直起身抹嘴。陈瑶站在旁边洗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搓。
    两个人之间隔了半步。
    不远不近。
    苏铭的笔尖在指间转了三圈,停住。
    问题就出在这个“不远不近”上。
    十三四岁。经歷过b09诡域生死浩劫的两个孩子。一个被怀疑体內寄生准s级诡异,另一个背后站著全联邦最危险的地下组织。
    这两个人凑到一块,聊食堂菜单?
    信这个,不如信梁文那小子哪天能戒掉中二病。
    但信不信是一回事,证据是另一回事。
    苏铭把笔往桌上一丟,椅背向后一仰,盯著天花板的通风格柵出了会儿神。
    没证据。
    水声把所有东西洗得乾乾净净。角度把所有表情藏得滴水不漏。
    三分钟的接触,两个小孩交出了一份教科书级別的“清白答卷”。
    挑不出毛病。
    一点都挑不出。
    而恰恰是这种一点毛病都没有的完美,让苏铭脊背发凉。
    他闭了闭眼。
    “归档吧。”
    老周应了一声,手指噼里啪啦敲著键盘把报告存进加密资料库。
    苏铭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了一步。
    “观测组那边,监控等级维持不变。二十四小时不间断。”
    “明白。”
    苏铭推开门,走进走廊。
    脚步声在空旷的地下通道里迴荡。他走了十几米,忽然低声骂了一句。
    骂的不是陆宇,也不是陈瑶。
    骂的是自己。
    他有点看护不住那小子了。
    陆宇在联邦的监控网里待了不到一周,已经出现了至少三个信息交换的安全窗口。
    更要命的是,陈瑶那边的引力场太强了。
    伊甸园。陈绍。沈万山。整条资本暗线像一张铺在联邦底下的蛛网,陆宇只要伸手碰一下,就会被粘住。
    或者,他本来就想被粘住。
    苏铭把双手插进外套口袋,加快步伐走向电梯。
    管不住,就盯著。
    等鱼跳出水面的那一刻,再决定是收杆还是剪线。
    陆宇成为伊甸园的关注对象不可避免,只希望这个旋涡中心的少年不会带来更多混乱。
    走廊尽头的安全门在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咔嗒声。
    监控中心的屏幕依旧亮著,画面定格在饮水区最后一帧。
    两个孩子背对彼此,各走各的路。
    乾净得不留痕跡。
    ......
    同一时间。
    诡策院学生宿舍区,c栋,三楼最东头的单人间。
    门锁转动的声音很轻。
    陈瑶侧身进门,隨手把书包掛在门后的掛鉤上。走了三步,拉上窗帘。厚实的遮光布把最后一缕傍晚的余光隔绝在外,房间陷入昏暗。
    她站在原地没动。
    三秒。五秒。十秒。
    耳朵捕捉著走廊里残余的脚步声、隔壁房间传来的水管声、楼下有人在喊室友名字的回音。
    所有声响渐次远去。
    安静了。
    陈瑶弯腰,把手伸到床头柜底部。指尖摸索了两秒,触到了一个凸起的圆形按钮。
    按下去。
    没有任何声响。没有指示灯。没有震动。
    但陈瑶感觉到了。
    空气里那层若有若无的电子嗡鸣消失了。那种常年被监听设备包裹著的、细微到几乎察觉不到的频率底噪,在按钮按下的瞬间被一片绝对的静默取代。
    军工级反侦听屏蔽仪。伊甸园花了两千四百万从布列顛黑市搞来的原型机,被工程师拆解重组后塞进了一个床头灯底座里。
    有效覆盖半径十二米,持续工作时长四十分钟。
    足够了。
    陈瑶直起身。
    她站在黑暗里,肩线一寸一寸地展开。那个缩在校服里的、怯生生的、走路都不敢抬头的孤女外壳,像蛇蜕皮一样从她身上剥落下去。
    脊背挺直。下巴抬起。双手自然垂在身侧,指尖没有一丝多余的蜷缩。
    她走到书桌前坐下,从抽屉深处摸出一只黑色翻盖手机。不是智能机,没有系统,没有app,甚至没有sim卡槽。通讯模块走的是伊甸园自建的加密跳频网络,信號经十七个中继节点转发后才会抵达终端,全程不经过任何一家运营商的基站。
    联邦的电子战部队就是把天线插到她枕头底下,也只能收到一堆隨机噪声。
    陈瑶翻开手机,拨出唯一存储的那个號码。
    响了两声就通了。
    “瑶瑶。”
    听筒里传来的声音低沉而柔和,带著一种刻意放缓的温度。
    全联邦通缉令上排名第二的s级危险人物,伊甸园的缔造者,“魔眼”陈绍——在接到妹妹电话的时候,语气跟哄小孩睡觉没什么区別。
    “哥。”
    陈瑶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腾出双手翻开桌上的笔记本。
    “今天学校怎么样?”陈绍问。
    “还行。体育课跑了折返跑,腿有点酸。”
    “张锐那个教官训练量太大了,我让人跟学院提——”
    “不用。”陈瑶打断他,“正常训练而已,你別小题大做。”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拍。然后陈绍笑了,声音很淡,但听得出是真的在笑。
    “好,不提了。吃晚饭了没?”
    “吃了。红烧排骨,还有西兰花炒虾仁。”
    “吃饱了?”
    “嗯。”
    日常寒暄。像千万个普通家庭里的兄妹通话。
    但陈瑶翻开的笔记本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速记符號。
    她等陈绍问完第三个关於饮食起居的问题后,换了个坐姿,声音压低了半度。
    “哥,我有件事要你帮忙。”
    电话那头的呼吸频率没变。
    “说。”
    一个字。乾脆利落。
    没有问什么事。没有问为什么。没有任何附加条件。
    说。
    就这一个字,比任何承诺都重。
    陈瑶的笔尖在笔记本上划过。
    “我需要动用最高情报权限,全面调取江海市的几份旧档。”
    “查什么?”
    “最早在江海市出现的那批野生诡异。”陈瑶的语速不快,每个字咬得很清楚,“编號序列001,空腔人。序列002,鬼打墙。还有一个没被正式编號的共生体——林凡与凌馨语。”
    她停顿了不到半秒。
    “我要这三个诡异从诞生到被收容之间所有的活动轨跡。接触过的每一个人。出没的每一个地点。调查局的卷宗、警方的原始记录、医院的出入档案、街道的监控备份——能查到的全部拉出来。”
    “尤其是它们诞生前后那个时间窗口里,在同一区域出现过的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不是犹豫。陈绍从不在妹妹的请求面前犹豫。
    他在思考。
    “瑶瑶。”他的声音没有变化,依旧温和,但底下多了一层极细微的锐利,“这些东西你从哪里知道的?”
    “陆宇。”
    又是三秒沉默。
    “他找你帮忙。”陈绍说。
    不是问句。
    “对。”陈瑶点头。
    陈绍没有追问陆宇为什么要查这些。也没有追问陈瑶为什么答应。
    他只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你信他?”
    陈瑶的手指捏著笔,在笔记本的空白处画了一个小小的圆圈。
    “谈不上信哥哥这样信。”她的声音很平,“但他在b09诡域里用身体替我挡了规则级打击。光凭这一条,这个忙我愿意帮。”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嘆息。
    然后陈绍说:“给我四十八小时。”
    通讯掛断。
    陈瑶合上翻盖手机,放回抽屉,拉上拉链。
    她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看了一会儿。
    昏暗的房间里没有任何光源。但她的眼睛已经適应了黑暗,能看清天花板上那道细得不能再细的裂纹。
    陆宇要查的东西,她大致能猜到方向。
    空腔人、鬼打墙、共生体。
    联邦最初爆发的三场野生诡异,官方给出的定性是“自然孕生”——即人类怨念在特定条件下自行凝聚成型。
    但如果不是自然孕生呢?
    陈瑶把旧髮夹从鬢角取下来,放在掌心里。
    髮夹被修復过的痕跡在指腹底下微微凸起,是哥哥用最细的银丝一点一点焊回去的。
    她收拢手指,把髮夹握紧。
    不管陆宇在找什么,她都会拿到他想要的东西。
    ......
    云湖科技產业园。
    地表是一片规划整齐的写字楼群,玻璃幕墙在夜色里反射著对面商业街的霓虹灯光,和这座城市里任何一个高端產业园没有区別。
    地下六十米。
    陈绍坐在环形控制台的中央,周围十二块全息投影屏组成的信息茧房把他围在正中间。
    他摘下通讯耳机,放在檯面上。
    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他没有站起来。甚至没有抬高嗓门。
    只是按下了控制台上的通讯矩阵总开关。
    十二块屏幕同时亮起。
    每一块屏幕连接著伊甸园分布在不同城市、不同国家的情报枢纽。金融部门、政界暗线、灰色地带的信息贩子、渗透进联邦基层的眼线网络——这张蛛网横跨三个大洲,吞吐著每天数以亿计的数据流。
    陈绍开口了。
    声音不大,语速很慢。
    “一级指令。”
    十二块屏幕后的所有人同时停下手里的动作。
    “目標区域:江海市。时间范围:三年前至今。调取与以下目標相关的一切原始档案——”
    他把陈瑶说的那三个名字,一个字一个字地重复了一遍。
    “空腔人。鬼打墙。共生体林凡。”
    “活动轨跡、接触人员、关联事件、周边监控、通讯记录、资金往来。能翻到的,全翻出来。翻不到的,想办法翻出来。”
    “四十八小时。”
    通讯矩阵里没有人回话。
    不需要回话。一级指令不接受討论,不接受反馈,只接受执行。
    陈绍关掉通讯。
    控制室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头顶空调送风的低频嗡鸣,和十二块屏幕上数据流跳动的细碎光点。
    江海市。
    那座城市是所有诡异的起点。调查局知道,伊甸园也知道。
    但从来没有人认真追问过一个问题——
    为什么是江海市?
    四十八小时后,答案会浮出水面。
    至於水面之下藏著什么东西——
    陈绍闭上眼。
    是鱼是龙,捞上来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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