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从玉琉璃脸上移开，重新落回那锅翻滚的红汤上，汤麵上浮著一层亮晶晶的红油，辣椒和花椒在沸腾的气泡里上下翻飞。
几片切得薄如纸的肉片在汤麵上打了个旋就被煮成了浅褐色，散发出一种混合了牛油、花椒和草果的浓郁香气。
苏默站在那里看了足足五秒钟，才被苏诺按著肩膀转了个方向，依依不捨地走出了后厨。
等到从僕人楼出来以后，见到四周確实没有其他人，苏诺才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拍著苏默的肩膀。
“什么好东西没吃过，馋成这个样子。”苏诺咬牙切齿的说道。
刚才苏默就差把眼珠子放到锅里了，脚都迈不开步伐，真不知道怎么有这么个吃货弟弟。
“哥，火锅的美好你是知道的。”苏默幽怨的看著苏诺，“你都多久没带我去吃火锅了。”
苏诺深呼吸一口气，似乎孕育了千言万语，但又不知道从哪一句开始说，最后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骂他”和“算了”之间反覆横跳了几个来回，最后抬起手在苏默的后脑勺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巴掌。
“上周才吃过。”苏诺的语气就像是在纠正一个极其离谱的事实陈述。
“上周吃的是烤肉。”苏默捂著头，语气更加幽怨了，“烤肉和火锅是一回事吗？一个是烤的一个是涮的，差一个字就差了一个世界。哥，你不能因为它们都用蘸料就觉得是一种东西。”
谢泽在旁边摇著扇子，发出一声悠长的、意味深长的“嗯~~”，这个“嗯”拐了三个弯，把看戏两个字明明白白地写在了每一个音节上。
苏诺转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的意思大概是“你別添乱”，但谢泽显然不打算接收这个信號。
他把扇子一合，用扇骨指著苏默，以一种向法官呈递证据的严肃语气说道，“他说得有道理。烤肉是烤肉，火锅是火锅，这是两套完全不同的烹飪体系。你拿烤肉糊弄他，这属於偷换概念。”
“听到了吗？谢哥都说我说得对。”苏默立刻挺直了腰杆，底气足得像是在辩论赛上拿到了关键投票。
“行行行，不是说好了晚上吃，不討论这个了，好吧。”苏诺一个人说不过两个，眼瞅著又快到药田了，只能偃旗息鼓。
苏默像是胜了一招一样，昂著头走在两个人的前边，一步三晃，特別像个该溜子，还感觉自己特別有气势。
来到药田边上，青檬正靠在一个稻草人身边嗑著瓜子，悠閒地指挥著田里的玩家干活。
看到三个人过来，虽然不知道谢泽是谁，但是自家老大还是认识的，赶紧站直了身子，“阁主，下午好。”
青檬站直的时候，手里的瓜子没来得及收，还攥在掌心里，几片瓜子壳从指缝间飘下来，落在稻草人的脚边。
她穿著一身暗青色的短打，袖口卷到手肘以上，露出两条被太阳晒成蜜色的小臂，看起来不像个管事，倒像个刚从田里干完活顺手抓了把瓜子嘮嗑的老农。
但她身后那只稻草人把她整个人的气质往回拽了一大截，破草帽，黑纽扣眼睛，缝出来的微笑嘴，和她並肩站著，像是一对正在纳凉的老邻居。
“下午好。”苏诺微微点头，目光从青檬身上移到她身后的稻草人上，停了一瞬，又移回来。
苏默倒是没客气，走过去绕著青檬转了半圈，视线在她和稻草人之间来回弹了两下，“你倒是会挑地方，靠它身上凉快吗？”
“凉快。”青檬老老实实地回答，“稻草人不发烫，比靠墙舒服。就是有时候它会自己动一下，靠著靠著后背就空了，得重新调整位置。”
“那还挺稀奇的。”苏默实在是好奇稻草人，学著青檬的样子，半靠在稻草人身上。
结果刚靠上去，还没摆好姿势，就感觉身旁突然空了，整个人就向后倒去，然后被苏诺拽著胳膊拉了起来。
站稳以后，苏默回头看向刚才稻草人的驻扎地，却发现那个稻草人还站在那里，但是黝黑的眼睛似乎带著些许的笑意。
“干嘛呢，干嘛呢。”青檬擦了擦额头刚才嚇出来的虚汗，使劲的拍了拍稻草人的肚皮，“这可是我们的衣食父母，可是我们老大，你要是把他摔了，你身上的稻草都不够赔的。”
“它躲我？”苏默反应过来，瞪著那只稻草人，但是索性不是什么小气的人，只是有几分不可思议，倒也不生气。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苏默总感觉这只稻草人用线缝的嘴角似乎向上抬了几分，特別像是一只偷到腥的猫。
苏诺鬆开苏默的胳膊，转头看向稻草人。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目光落在稻草人身上的时候，那只稻草人的黑纽扣眼睛似乎往旁边偏了一点点，像是在迴避对视。
青檬注意到苏诺的眼神，赶紧伸手在稻草人的肚皮上狠拍了几下，稻草人被她拍得晃了一下，几根稻草从麻布破洞里簌簌地掉出来，落在她脚边的瓜子壳堆里。
“它平时不这样的。”青檬转过身来对著苏默，脸上堆出一个极其卖力的赔笑，两颗虎牙从嘴角露出来，看起来不像诡异管事，倒像是一个自家养的土狗咬了邻居之后拼命摇尾巴赔不是的铲屎官。
“可能是今天太阳太大，晒得它脑子不好使，虽然它没有脑子，反正就是，它平时真不这样，我叫它给老大赔个不是，你等著……”
她说著就要去按稻草人的头，被苏默伸手拦住了。
苏默拦下青檬之后没有马上说话，他往前走了半步，重新站在那只稻草人面前，歪著头，用一种审视的目光从上到下打量著它。
稻草人在他的注视下纹丝不动，不是那种理直气壮的不动，而是一种“只要我不动他就看不出来我在心虚”的不动。
苏默盯著它看了足足五秒钟，然后伸出手，在稻草人胸口刚才青檬拍过的地方戳了一下。
指尖碰到麻布的一瞬间，稻草人往后退了半寸。动作极其轻微，轻微到如果不是苏默的手指还悬在半空中，根本不会注意到。但苏默注意到了。
“它能动。”苏默转头看向苏诺，语气里带著一种发现了新玩具的兴奋，“它不是固定在田埂上的，它可以自己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