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熠:“当真是一场精彩的辩论。”
陆雪锦:“我听完之后受到了许多启发。人无论有怎样的志向都是好的,只要不伤害他人,只在自己的世界里去做好某一件事。越是纯粹越是美丽。越是远离功利之心越是圣洁,与一心为民的神佛没什么区别。只是有人是百姓的神佛、有人是动物的神佛,有人是食物的神佛,这些珍视的情感都无比珍贵。”
“所以无论兄长有怎样的志向都是好的,人生病之后,一切都随之停滞了。不可着急向前,而是需要向婴儿一样,重新认真地审视自己,自己到底是需要立刻实现愿望?还是需要先拥有一副健康的身体?对病人来说显然是后者。”
“我们不想其他,先照顾好身体。食物、药材,心神,这些每一样都照顾好了,身体自然而然便会好……当然这些只是我的猜测与愿望,我希望兄长拥有一副健康的身体,这便是我的愿望。”
他认真地组织着自己的语言,努力地表达出自己的情感。薛熠听完之后瞧向他,周围的闹市似乎消失了,那内里翻涌的情绪包围着他,过于浓烈,仿佛要化成浓焰般的蚀液把他吞噬。
他瞧着那其中类似于情-欲的情绪,不由得在心底叹了口气。清汤水倒映出一片蓝天,方才说的那些话,薛熠未曾听进去。他内心里产生某种情绪,倏然在此时想起殿下来,陷入沉思之中。
常常认为兄长执拗,兴许他与薛熠没什么分别。他们如今只是各自站在一条歧路上,往前越走越偏,通往极端、空荡无人,自认为繁星遍布的一条窄道。
“兄长……我们回去吧。”
有时因为每个人在意生活的方式不同,常常觉得互相难以理解。他已经有许多年未曾和薛熠说这么多话。今日兴许是一时兴起,兴许是努力劝说一番,想让薛熠能够了解一二他的所思。他待说完之后便陷入了沉默之中。
他瞧着桌角处浮现出一道小小的身影。红衣少年抱着他们吃剩的食物,深褐色眉眼翻出来,抱着包子将包子咽了下去,在他身旁安心地坐下来,对他道:“你如今怎么这么多烦恼。也并不是人人都似你一般多愁善感。我也未曾见小殿下有什么志向,你十分偏心!”
他不由得对年少时的自己道:“我看是你过于偏心,为何总是偏向兄长。”
红衣少年道:“兄长病弱命运坎坷。若是我不偏心他……还有谁愿意站在他身边。”
“我便是你。你便是我。若是你能放得下兄长,我也不会出现了。”红衣少年说完之后便消失了。
回程的马车晃呀晃。陆雪锦坐在车窗边,薛熠靠在他肩膀处陷入沉睡之中。近来酣睡并非昏沉入眠,若是有动静便会吵醒。马车轱辘转动响了一声,薛熠便醒了。
薛熠:“可是快到京城了?”
陆雪锦看一眼窗外,那远处的盛京城若隐若现,不问山笼罩了一层虚幻的迷雾。他应声道:“马上就要到了。”
薛熠:“朕觉得……与长佑这回程路上,像是做了一桩美梦。总觉得不像真的,长佑与我一同在马车上、一起回京,一起去吃早市。”
“并非在做梦,兄长安心便是,”陆雪锦说。
他说完,手掌随之被抓住了。他触碰到一片温凉,那扎满针孔修长的手掌碰到他的指缝,他不由得看过去,薛熠静静地凝视着他,乌黑的眼底带着很淡的笑。
“当真不是在骗朕?”
“……”陆雪锦,“自然,我从未欺骗过兄长。”
在他的目光里,他瞧着薛熠的面容被一群枯萎的蝴蝶穿过,那群蝴蝶带走了薛熠的皮肉,血肉之上沉沉的病气变成了阴气。那白骨中长出来艳鬼的皮囊,从针孔里翻出来鲜红的血液。用浓稠的鲜血浇灌缠住他。
薛熠勾着他的手指,那掌心之中粘腻的汗揉进他皮肤里,细长的墨染的眼眸瞧进他眼底,凑近他将鼻尖抵上他脖颈处。他的肌肤顿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那气息从他鬓边蹭过去,薛熠无骨般从他的身体里长出来。
那病魔侵占了他兄长的身体,让兄长成为一团奇怪的东西。不再是他的亲人,而是被极端的欲-望与执念所笼罩,混合成为一团模糊不清的人形物。令他的兄长双目瞧不见其他,只能对他生出病态的占有欲来。
胡族王宫。
十日时间转瞬而过。
那一场大雪像是梦一场,翻页过去之后重新恢复艳阳。天气中只残留一些冷空气,还有那阴暗角落处未化尽的大雪,彰显了大雪曾经来过此地。
昏暗的宫殿之中点了一盏蜡烛。蜡烛忽闪忽灭,床榻上的少年在此时慢慢地睁开眼。他已经重复这个动作很多次……他早就醒了,只是脑袋里一片阵痛。他的身体仍然残余着某种情感,支配着他起来,前往另一个地方去。
他的理智经过漫长的时间,清醒又沉睡,逐渐地复苏。自己现在正在舅舅王宫里……从草鳍山上回来,是卫宁姐姐和舅舅救了他。
“……”他梦中的身影反复出现,心脏的位置骤然传来一阵疼痛。那里的两道疤痕反复交叠,此时化成了鞭子烙印过的痕迹,在血管里烧起引起阵痛。
他不由得看向窗外。
窗外是胡族的领地,那远山上面的建筑陌生而熟悉,草鳍山隔了很远,只能瞧见一小座山头。在这里瞧不见离都的影子,更看不到十万八千里之外的京城。
“殿下醒了?”红缨听见动静之后推开了门。
他眼中出现了侍女的身影。红缨方进门,脚步却又顿住,他在红缨眼底瞧见了自己的模样。
十日过去没有怎么吃东西,靠着流食续命。他的脸颊消瘦了许多,长发凌乱地散在身侧,苍白的面色没有一丝血色。那双扇形眼因为恐惧而张开,里面似有无数的墨点交缠,他的嗓眼嗡动,想要发出什么声音。
“啊——”
他想要发出声音,嗓间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堵住,那力量撕开他的皮囊,他只瞧见一具枯萎凋零的白骨,那骷髅双目空洞洞的,从身体深处发出凄厉的声色。
全身上下包裹的纱布缠绕着他,将他隔绝起来,那浑身的伤口变成了无比沉重之物。只待他一发出声音,立即释放抗拒的信号。
“殿下……快去叫王过来。”
慕容钺想要撕扯掉自己身上的纱布,他方一动作,红缨立即拦住了他。
“不可。伤势方愈合,殿下……”
他手腕处骤然传来钝痛,胸腔间呼吸不畅,他的肺片变成了幼弱昆虫的翅膀,吃力地闪动着。他双眼睁大,那里翻出来极端的恐惧之色与失真的缩影。像是迟钝地察觉到了某个难以言喻的答案。
那份事实由于近在眼前、却又令他难以接受,他在骤然得知时情绪爆发,胸腔里的怒意与恨意交织,化成一道无名的烈焰将他整个人全身心烧毁,令他行动不得。将他的皮囊烧了去、将他的五脏六腑烧了去、将他的四肢烧了去……将他的心也烧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