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儿个,周有財声势浩大登门要人,自然有好事者將事情传得到处都是。
周有財走出医馆时,门口围著不少看热闹的百姓。
他们看到出来的人只有周有財和林大山夫妇,剩下的就是家丁,並没有见林小丫跟著,顿时议论纷纷。
“看样子,周老爷亲自出面也没能把人带出来。”
“府衙这次是要来真的了?连周老爷的儿子,都不能配冥婚,咱们并州的冥婚到这里是断根儿咯。”
“这么看,医馆里住的那一对男女应该有些本事,要不然怎么能轻易让周老爷这种人放弃……”
眾人已经放低了声音,但还是有不少话语飘进周有財的耳朵里。
周有財的脸色有些难看,但不过片刻便收敛了脸上的阴沉,转而变得忧虑起来。
“各位父老乡亲也知道,这冥婚是我们并州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多年以来家家户户都是照著这个规矩办的,咱们并州也一直是风调雨顺,就算是有洪灾城內也没什么大事。”
他抬起手,示意眾人噤声。
一眾百姓听他开口,不由都安静下来看著他。
周有財清了清嗓子,继续道:“现在,这医馆內的一对男女,宣称要执行朝行禁令,禁止并州冥婚,这是在破坏我们的祖宗规矩,衝撞逝者魂魄,会引来厉鬼的报復。”
他深知,倘若任由事態发展,尤其是开了他儿子不得冥婚先例,他丟了面子还是小事,往后阴婚这条財路就彻底断了。
他绝不能任由医馆內那一对男女胡乱作为。
既然他一个人不能成事,那就让城內的万民来对付他们。
就不信那对男女有这样大的本事,能压制整个并州城的百姓。
周有財此言一出,围观眾人脸色都有些变了。
少数人点头赞同,多数人將信將疑,互相小声议论。
“他们两个外乡人,哪里懂我们并州城內的事?”周有財接著道:“若任由他们肆意妄为,必將导致灾害、瘟疫降临。我把话先撂在这,若依著他们的意思不再行冥婚之事,累积下去,今年秋日必將颗粒无收。”
他一番话说的掷地有声,煞有介事。
围观眾人都是并州本土人氏,从小在冥婚习俗之中长大,对这些说法深信不疑。
听到周有財这样说,他们面上不由露出几分惶恐。
“这可怎么是好?”
“朝廷好端端的,怎么忽然管起冥婚的事来?”
“要我看,那一对男女就是多管閒事,要祸害我们并州……”
围观人群中,有周有財手底下的人,当即开始煽风点火,造谣生事。
“唉,我也没法子,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周有財得到了自己想见的场景,摇头嘆息著带人离开了。
围观眾人议论著散开。
“周平。”
走到远处,周有財回头看了看,见四周无人,才开口招呼一声。
“老爷。”
周平是他的管家,听到他喊连忙上前,听他吩咐。
“派几个人出去,把我方才在医馆门前所说的话散播出去。”
周有財眼底闪著算计的光,附到他耳边吩咐他。
只要把那些话散播出去,接下来发生什么灾祸,都可以算在那一对男女头上。
看他们能撑多久?
“是。”
周平点头应下,转身便去。
有了周有財的吩咐,周平很快找了些当地的泼皮无赖,游走在并州的四街八巷內,茶馆、街道但凡有人聚集的地方,都有他们的身影。
他们逢人便低语散播亡灵即將作乱之事,危言耸听。
不过两日的工夫,“厉鬼冤魂怨气衝天,衝撞一方地气,触怒天地神明”的谣言便愈演愈烈,弄得满城风雨,人心大乱。
更有不少百姓因为周有財手底下人的肆意散布,將心中怨气尽数指向姜幼寧和赵元澈,认定他们会给并州带来灾祸,对住在医馆內的二人指指点点,颇有微词。
三日时间转眼便过。
姜幼寧同赵元澈並肩而行,正要出门。
“二位。”
丁老先生迎了上来。
小满跟在他身后。
“老先生好,怎么了?”
姜幼寧弯起眉眼,同他打招呼。
“你们这是要去哪里?”
丁老先生问了一句,欲言又止。
“去採买些东西。”
姜幼寧不曾详细说,只好奇地望著他。
不知老先生拦著他们做什么?
“你们还是別出去了吧。”丁老先生顿了一下,还是开了口。
“是啊,外面恐怕不太平。”
小满跟著附和。
姜幼寧转过脸儿看赵元澈。
“是因为流言?”
赵元澈淡声问。
“你们都知道了?”丁老先生有些惊讶:“外头守著些不三不四的人,我怕他们对你们不利,还是別出门了,要什么东西我让小满去帮你们买。”
他们一致觉得,冥婚是害人的东西,该禁止。
但姜幼寧和赵元澈虽然来自上京,可出门在外,他们怎么可能是周有財的对手?
而且,周有財背后有官府暗中帮忙,民不与官斗,继续下去的话,对姜幼寧和赵元澈没好处。
“多谢老先生,不过不碍事,我们去去就回。”
赵元澈嗓音清润,同他道了谢。
“真的不能出去,他们会动手的。”
小满忍不住上前拦著他们,好心相劝。
“我们没关係,只是担心连累你们,所以让人出去租了一座宅子。”姜幼寧笑著同他们解释:“我们到街上採买点东西,明日便搬出去。”
“哎呀,不妥不妥。”丁老先生连连摆手:“你们若是肯听我的,今天晚上就趁著夜色赶紧带著那小丫头离开,万不能再留在这里。”
他是真的替这两个年轻人担忧。
“不用,老先生別担心,我们能处理。”
姜幼寧笑著宽慰他。
她自然知道,丁老先生和小满都是好意。可惜,她不能明说他们的目的,害得他们忧心。
“我从小在并州长大,除了出门游医那几年,这几十年我都在这里,见过太多的事情,也见过太多的手段。”丁老先生嘆了口气:“你们听我的,今天晚上就走,否则就来不及了。”
周有財那样的人,能在并州首屈一指,哪里是表面看起来那么好说话的?更何况他们已经撕破了脸。
周有財那种吃人都不吐骨头的货色,姜幼寧和赵元澈再继续留在并州,肯定会被他们想方设法给害了。
“我们明天搬走,老先生谢谢你,我们心里有数的。”
姜幼寧伸手拍了拍丁老先生的肩。
她心中有些过意不去,压低声音同他道:“不瞒老先生说,我们手里也有一些人。”
“你们到底是外地的……”
丁老先生摇头嘆息。
“罢了,既然你们坚持,那我也就不劝了,你们接下来诸事小心。”
他能说的都已经说尽了,还是劝不动这两个年轻人,只能作罢。
姜幼寧和赵元澈出了医馆的门,果然看到周围有些身份不明之人出没,走到街道上,不时有人对他们指指点点。
“比我想像的要好一些,至少没有人走过来对我们恶语相向。”
姜幼寧走在赵元澈身侧,小声和他说话。
“只是流言,並未对他们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不会有人如此激进。”
赵元澈望著左右,小声將其中的道理讲给她听。
“我明白了。”
姜幼寧点点头。
她悟出了这里面的道理,人多数时候是人云亦云凑个热闹,只有切身利益受到伤害,才会跳出来。
“那周有財会不会派人对我们动手?”
她想到这里,不由有些紧张,也学著赵元澈的动作查看左右。
“应当不至於如此明目张胆,我已经让人留意州府那边的动静了。”赵元澈抬了抬手:“这边。”
两人进了一家布匹铺,转了一圈,又走了出来。
“我们走远一些,带你四处逛逛。”
赵元澈低声道。
“现在?”
姜幼寧眨眨眼看著他,有些意外。
“你不是一直想在这里转一转,看看当地的风土人情?”
赵元澈问她。
“是这样来著。”姜幼寧有些犹豫:“可是,外面不会太危险吗?”
“走远一些,总不会全城的人都认得我们。”
赵元澈倒是不甚在意。
“那好。”
姜幼寧弯起眉眼应了,这是她一直以来想做的事情,她自然是愿意的。
反正有他陪在身边,她什么也不怕。
於是,满城风雨之下,两人在并州城內閒逛了一个下午,到傍晚时分才回了医馆。
*
天黑时,周平匆匆回了周府。
“老爷?”
他走到书房前,小心翼翼的喊了一声。
书房的门开著,里面没有点蜡烛,他看不清里面的情形,只听府里的下人说,老爷就在里面。
“进来。”
周有財的声音传了出来。
“是。”
周平走进了书房。
书房里黑漆漆的,只能隱约看到一点轮廓,他看到老爷坐在书案前一动不动。
虽然,他看不到老爷的脸色,但也能感觉到老爷的不悦。
他不敢轻举妄动,只上前行了一礼。
“怎么说?他们下午有什么动作?”
过了片刻,周有財才开口问。
“回老爷话,那一男一女午饭后就出了门,在街上閒逛採买,几乎逛遍了整个并州城,买了不少东西,傍晚时分回医馆去了。”
周平如实道。
“只是逛街?没有別的动作?”
周有財闻言,不由坐直了身子。
“是。”周平回话:“下面的人回来说,他们一点也不惧怕,光明正大,还挺自在,好像根本没有將咱们府上的事放在心上。”
“岂有此理!”
周有財闻言,一巴掌拍在了书案上。
“老爷息怒,两个外乡人而已,不至於您如此大动肝火。”
周平连忙上前相劝,取出火摺子点亮了蜡烛。
昏黄的灯光照亮了周有財铁青的脸色,他冷哼一声:“你说得对,人你找的怎么样了?”
“我的一个远房侄子,家里没人了,就他一个。”
周平压低了声音。
“好。”周有財目露凶光:“我让你去买的东西,都买了?”
“买了,已经交给他了。”周平回了他的话,面上露出几分为难之色:“就是……”
“有话就说。”
周有財没什么耐心。
“他跟我要一半的银子,说是定金,怕我们说话不算话。”周平道:“我怕他不愿意干,临时也找不到合適的人选,就先给了他一半的银两,没来得及回来问您。”
“无妨。”周有財哼笑了一声:“五十两对他来说不是小数目,他也不能一下都花了,到最后还是你的。”
他说著看向周平。
周平也正看著他,主僕二人对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心知肚明,不由相视一笑。
*
丑时二刻,万籟俱寂。
黑夜之中,唯有兵丁的梆子声远远响著。
周府的角门打开,一道人影探出头来看了看左右,鬼鬼祟祟钻了出来。
这人白日里已经熟悉过并州的地形,此时沿著长街直奔目的地。
这里是一片连成一片的民宅,多是茅草苫顶,木架撑墙,最是怕火。
这人寻了几户最密集的低矮屋舍,將浸了油脂的棉絮塞在窗户上,连著塞了五六家。
而后,他取出怀中的火摺子,沿路將那些棉絮一一点著,趁著火势未起之时,一路小跑消失在黑暗之中。
黑夜之城,火苗借著风势“呼”地窜起,转瞬舔上房檐。
先是一点火光,不过片刻便呈燎原之势,噼啪作响的燃烧声刺破夜的寂静。
熟睡中的百姓被惊醒。
“走水了……”
“快,快去打水……”
“孩子,你在哪里,快出来……”
一时间混乱声、哭喊声、水桶碰撞声搅成一团,并州城东南角彻底乱了套。
风助著火势,连片屋舍眨眼间化作一片火海,通红的光映亮半边夜空,夹杂著无数人悽惨的哭號。
“快,快救火!”
正当眾人慌乱之际,周有財及时带著一眾家丁出现,大手一挥,当即吩咐下去。
他带来的一眾家丁,手持各种容器,盛著水衝上去救火。
周有財自己也端著盆走在最前面。
一场大火,直至次日清晨才平息。
几十人站在一片废墟之前,个个狼狈不堪。
不少妇孺坐在地上,抱头痛哭。
一场大火烧毁了在场所有人的家园,往后他们该何去何从?
周有財头髮都被烧焦了,脸上也沾著黑灰,身上的衣裳更是破破烂烂,也是一脸悲切。
“完了,这是厉鬼降罪啊!医馆里住著的那一男一女,非要废祖制,禁冥婚,惊扰了亡魂,你们看这火,来的太邪乎了!”
他一脸惊恐,几乎字字泣血。
“是啊,周老爷早说过不能破祖制,这不就出事了?”
“难怪无缘无故起了这么大的火,原来是惹怒了亡魂……”
“这火是他们招来的,找他们算帐去……”
人群中自然有他安排的人,此时趁机出言附和,鼓动大家去找姜幼寧和赵元澈算帐。
那些被烧毁了家园的人,本就因火灾惶惶不安,不知何去何从。
听到这样的鼓动,顿时看见了希望。
火灾本是天灾人祸,没有人能帮他们。
现在找到了罪魁祸首,他们自然不能放过,得去找那一男一女赔他们的房子!
一眾人很快聚集到了医馆门前。
这时候,外头还早,医馆尚未开门。
“开门,让那一对男女出来,给我们一个说法!”
有人上前拍门。
小满被吵醒,顶著一头乱髮去开门,口中回应道:“来了。”
门才打开,许多人一拥而上。
小满嚇了一跳,一下清醒过来,怀中抱著门板后退两步:“你们干什么?”
“那对男女呢?在什么地方,让他们出来!”
“房子被烧,家园被毁了,我们无家可归,让他们给我们一个说法!”
“两个外乡人,偏偏来管我们并州的世事,他们必须给我们一个交代……”
周有財两手背在身后,看著眾人群情激愤,眼底藏著得意。
“你们这是怎么了?”
小满此时也看到他们的狼狈,一个个都像是从火海里爬出来的,脸上身上都是灰。
“还怎么了?那对男女阻止我们并州行冥婚之事,惹来亡灵的愤怒,將我们的房子都烧了,他们在什么地方?”
有人说著话,一把推开小满,便往后门处走。
“你们,你们不能进去……”
小满连忙要拦。
可他只有一个人,两只手,哪里能挡得住几十上百人如潮水般往后涌?
医馆的院子並不大,前头的吵闹声自然能传到后头。
姜幼寧才起床,坐在小椅子上。
赵元澈在身后替她綰髮。
“什么动静?”
她听到了前头的喧闹声,不由有些紧张,欲起身去查看。
“別动。”
赵元澈摁了一下她的肩,示意她坐下。
“你听到了吗?”
姜幼寧有些紧张,心中惊疑不定。
这事儿肯定和周有財有关係。
“姐姐,公子……”
林小丫在外头敲门,声音慌张。
“进来。”
姜幼寧应了一声。
林小丫推开了门,一脸惶恐,眼圈泛红:“不得了了,周老爷带一大群百姓,挤进医馆要来找你们算帐,人已经进院子了……”
“算什么帐?”
姜幼寧一惊。
她也听到外头的声音越来越大。
“清流会拦著。”
赵元澈神色淡漠,修长的手依旧在她发间穿梭,仿佛外面没有任何事发生。
“我也不知道。”林小丫摇头:“但是他们一个个灰头土脸的,好像才从火场里出来,我听他们说话的意思,像是在说夜里失火了,把这场火怪罪在你们头上……”
她慌慌张张的从外面进来,有没有听清楚那些人嘴里说的话,反正大概是如此。
“啾——”
姜幼寧正要说话,外面传来一声尖锐响。
她不由朝窗口望去。
是鸣鏑。
应该是清流放的。
大概是来的人太多,清流一个人拦不住,所以要叫余下的人过来。
鸣鏑的破空之声使得整个院子一静,所有人都抬头看向天空。
“他在叫帮手,赶紧进去,把那一对男女拖出来!”
周有財一看就明白过来,立刻吩咐。
他原以为,这一对男女加上林小丫才四人,很好对付。
不想他们还有援手?
“周平,你让人去府衙叫人过来。”
他稍稍一考虑,立刻吩咐下去。
今日动手,是为民请命,与之前那次不同,这是名正言顺之举,可以让官府相助,事后还能落个好名声,何乐而不为?
“是。”
周平应了一声,快步去了。
“站住。”
清流手持长剑挡在门前,一扫平日的嬉笑,冷眼望著他们,大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
涌上来的都是些寻常百姓,一时被周有財之言迷惑,又仗著人多,才敢如此。
眼见清流目光之中满是冷意,长剑隱隱泛著森寒光芒。
仿佛一个不高兴,就会一剑把人脑袋砍下来。
他们当即嚇得停住步伐,不敢继续上前。
“怕什么?罪魁祸首就在屋子里,你们还不快上?”周有財在后头鼓动道:“他就只有一个人,我就不信他敢动手杀人。”
他这般一说,那些人又蠢蠢欲动。
但一时之间,没有人愿意做出头鸟,都只愤愤瞪著清流,不敢有所动作。
“出来,让那对狗男女出来!”
有人捡起了地上的一块石头,不敢砸清流,只朝紧闭的门砸去。
“出来,快点出来!”
“別躲在屋子里做缩头乌龟!”
“上京来的,祸害我们并州百姓,滚出来!”
其余人纷纷效仿,捡了地上的小石头一类的东西,朝门边丟去。
“他们在砸门,清流会不会挡不住?”
姜幼寧髮髻已经梳好,不由仰起脸儿看赵元澈。
“不会。”
赵元澈语气篤定。
林小丫靠在门边的角落,听著外面的动静,浑身忍不住发抖。
吵闹之间,外头忽然一静。
“人来了?”
姜幼寧走到窗边往外看。
只见数道身影从医馆的后门骤然现身,他们一个个走路悄无声息,周身气息凛冽內敛,目光流转之间,自带杀伐锐气。
那一眾百姓骤然见了这群人,嚇得大气都不敢出一口,更不要说继续捡石头砸门了。
这一群人,只往这里一站,无需廝杀,便气场摄人。
他们都是普通百姓,哪里见过这个?
“怎么回事?这些是什么人?”周有財的脸色变了,转头想问周平。
但到这时他才想起来,周平去衙门请知府了,未曾回来。
他也是个聪明人,瞬间觉得不好。
屋子里这一男一女,到底是什么人?竟然有这样精锐的手下?
“你们守著,我进去。”
清流吩咐眾手下一句,转身敲门进了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