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话是一个非常“多样性”的语种,广州人听不懂汕头话,汕头人听不懂梅州话,梅州人听不懂湛江话,大家一见面:“讲普通话啦!”
而香江在开埠之前,原住民仅仅只有几千,语言极为混杂,围头话、客家话、疍家话……
总之,粤语並非主流。
50年代后,高达百万计的內地移民涌入,这些移民大部分来自非粤语区,当时国语是唯一的通用语言,不会说国语连工作都找不到。
60年代,电懋、邵氏的电影,製作体系和语言审美全是国语范式。
而周璇、白光、姚莉留下的时代印记,也全是国语为主。
不是没有粤语,而是以市井小调为主,被贴老土跟不上檯面的標籤。
但在1967年之后,一切都变了。
这一场运动,对香江的意义极其深远,可以说港人今天拥有的一切,根源全来自於当时的爭取。
公屋、劳工法、免费教育,扩建公立医院、加强工伤赔偿和欠薪保障、改善供水、排污、垃圾、消防基础设施。
廉政跟治安改善,成为了港英工作的头等大事,倒逼了廉署设立。
而在此后,港英深度戒惧之下,大搞起了所谓的“心战”,开始强化本土敘事,有意识的进行文化隔离。
但事实上的推动过程中,直到1974年,许氏兄弟的《鬼马双星》大获成功,才算真正把公眾视听领域抢回了粤语主导。
但別忘了,视听的艺术作品是拥有极大惯性的,此前数十年国语电影、金曲深度渗透,加上非粤籍移民在日常沟通和市井交易中,依旧使用国语。
可以说当下几乎没有任何香江人听不懂普通话,除非是个白痴。
顶多是口语表达生疏,就算成长在完全粤语环境中的年轻一代,理解语义也完全没有障碍。
所谓的“听不懂”,並未是听力上的隔绝,而是排斥使用罢了。
就像耳背的老人,都是选择性失聪,骂他的时候听得一清二楚,让他帮忙的时候就什么都听不见了。
对此,在港圈混过一段时间的国建勇是这么评价的。
“佢哋嘅耳仔就好似有开关,见到位高权重嘅,国语讲得再快都听得明;面对住大陆来嘅底层人,就算一字一句讲,都话听唔识。”
而和港人差不多的情况是,陈昭不但听得懂粤语,他还说的特別流利,哪怕他没来过几次香江。
但上辈子干协拍公司,特別好赚老港的钱。
也不是老港好蒙哄,而是人生地不熟,能忍则忍,加上很多搞影视分包的,在香江都有点社团基础。
地头蛇最爱欺负什么人?
当然是外地黑社会的!
所以陈昭是供需关係倒逼出来的语言,本来会粤语,对他融入香江是优势。
可他偏偏不说,一是要拒绝融入港英遗留的文化隔离,坚守住身份立场。
二是刻意打造人设,儘管主动放弃了粤语的亲和感,一口普通话会时刻让人记起他是一个內地来的。
但陈昭是什么人设?
他是一个绝对不迎合,跟媒体死磕到底,敢和华尔街叫板的强者啊!
他凭什么要去放低姿態?
不说粤语,从来不是语言问题,而是政治表达、气场博弈、人格態度的多重考虑!
而且说普通话,他时刻能掌握沟通的主导权,因为甭管他粤语怎么溜,要拼本土俚语,口才和这些专业的dj主持人没法比。
可平时不说,不代表关键的时候不说。
而眼下,就到了十分关键的时候!
琴音的最后一个泛音结束,陈昭先缓了缓搭在琴键的手腕,感觉有点酸涩。
心里暗叫侥倖,差点绷不住……
他根本不会弹钢琴,对於专业人来说,完全是个门外汉。
之所以能装这种逼,实在是《消愁》本身的旋律简单到离谱。
按键全在中间一排的白键上,和弦翻来覆去就那几组,节奏不光慢还特別规整,没有大幅度跳跃,不用跨八度拉伸手指。
有多简单呢,哪怕是认识五线谱,只会弹单音的小孩子,也能十分钟弹出完整旋律,练个半小时,基本就能完整演奏出氛围感。
陈昭的真实水平,顶多能称得上是敢上去比划两下,可能连锁姐都不如。
他自己都觉得脸红,很多装饰音、过渡音都弹错了,但骨干音、重拍音却没出问题,一曲下来,现场只觉得曲调低沉动人,居然生出一种他弹得挺好的错觉!
好在这关终於过了,现在轮到他找场子的时候了。
在全场寂静,还在品味歌词余韵的时候,陈昭缓缓站起身,拿起麦克风,开口第一句,就令现场一阵骚动。
“呢首歌,叫《消愁》。”
极为標准的粤语腔调,咬字跟语感,像在这片土地生活了十几年,嫻熟到了骨子里。
“好多人问,点解喺叱吒的舞台,唱一首国语歌。
因为呢首歌,唔分国语粤语,唔分內地香江。
我哋今日坐喺呢度,呢个场馆,呢个颁奖礼,就系歌里的『欢乐场』。
台前有几光鲜,聚光灯有几亮,台后就有几身不由己,几不为人知的苦涩。
你哋睇到的,是拿奖的风光,是红磡的万人欢呼;
睇唔到的,是录音棚里熬到天光的夜晚,是被流言蜚语裹挟的窒息。
呢个圈子,冷暖自知,最不缺的是聚光灯,最缺的,是真心。”
他微微侧头,目光扫过台下每一张脸,从台前的天王天后,到后排的幕后工作人员,从意气风发的新人,到浮沉多年的老牌艺人。
所有对上他目光的人,眼神全不由得露出格外复杂的情绪。
就在前不久,这个来自內地的男人,孤身一人硬刚全港无良媒体,替港圈艺人吶喊,把自己推到了传媒霸权的对立面,替他们扛了最狠的枪林弹雨。
颁奖礼,是艺人最扎堆的地方。
而他从进场就成为了主办方博眼球的工具,陷入三角恋的狗血剧本里,被主持人阴阳怪气挖坑,被拿“粤语原创”当排外武器。
现在,他孤身站在舞台上,台下是无数双旁观的冷眼,他们此刻默不作声,任由他被刁难、被起鬨、被架在火上烤……
他的处境,何尝不是一场彻头彻尾的背刺?
人人戴著“各色的妆”,为名利跟立场、用傲慢虚与委蛇,让他独自唱著“固执苦涩”的歌。
所以歌声的余韵未褪,“清醒的人最荒唐”,对他们又何尝不是一种道德暴击?
用一首歌戳穿全场的虚偽,却无人能够做任何反驳!
有人羞红了脸,有人避开了目光。
本以为,下来他会讲自己的处境,可陈昭只是淡淡一笑,接著道:“歌里八杯酒,唔止敬我一个人的漂泊。
系敬每一个背井离乡,嚟香江搵食、追梦的人;
系敬每一个喺娱乐圈摸爬滚打,被踩过、被伤过,却仲系不肯放弃唱歌、不肯放弃演戏的人;
系每一个守在幕后,灯光照唔到,却撑起成场秀的人;
系每一个为生活、为理想,咬著牙往前走的普通人。
呢个世界,最凉的是人心,最暖的,都系人心。
你哋经歷过的身不由己,我懂;你哋藏在光鲜背后的苦,我都懂。”
说到这里,他握著麦克风的手微微收紧,眼底微露一丝黯然的情绪。
“我写呢首歌,唔係为了贏什么,唔係为了博什么眼球。
只系想话俾所有人听,无论你喺咩位置,来自咩地方,讲咩话,你都唔系孤单的。
清醒的人唔荒唐,为了理想咬牙坚持的人,永远都值得被尊重。”
抬眼看向全场,將刚才声音里的情绪再次收敛,只剩坦荡与温柔。
“今日,呢首《消愁》,送给在场所有的音乐人,所有艺人,所有喺呢个圈子里、呢座城市里,打拼紧的每一个人。
愿你哋都有酒喝,有梦追,有人懂,前路漫漫,再无愁绪。
多谢。”
话落,微微欠身,將麦克风轻轻放在钢琴上,转身走下舞台,步履依旧从容。
自始至终,陈昭没有半句辩解,没有对主办方的刁难进行回击,甚至没提一句自己被排挤的处境。
而在他走回座位的那一刻,千多人同时起身,无喝彩叫囂,只有掌心相叩,震彻全场!
度过新千年的开幕,陈昭在港,又一次迎来封神时刻……
次日一早,用户以主打知识分子、中產精英,號称香江最“体面”、最有文化分量,且是香江文坛领袖金鏞先生创办的《明报》……
以《八杯酒敬尽浮生,荒唐世相下的灵魂叩问》,第一次,全方位,对陈昭进行了极度正面的报导。
不,是吹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