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体
关灯
   存书签 书架管理 返回目录
    国师念的正起劲儿,人群里突然有人“啊”了一声。
    不是受到惊嚇得叫喊,而是看见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之后的惊呼。
    这一声叫喊,像石头投进湖里泛起涟漪迅速朝四面八方扩散。
    人们纷纷抬起头来望向天空,紧接著是此起彼伏的惊呼嘆之声,国师的诵经声被完全压了下去。
    就连漠北王鑾驾的帘子都掀开了一角。
    天边,一只通体白金色的长尾巨鸟从天幕南端飞来。它飞得不快,双翼展开时半透明的白金色羽毛被日光穿透,闪闪发光。
    它的尾羽拖曳著一道长长的、浅浅的金白色光痕,把灰濛濛的天际划开了一道明亮的口子。
    荒滩上跪著的人群全都被大鸟吸引,无数双膝盖离开了地面。
    有人仰著头张开嘴说不出话,有人开始往后退,有人激动地拽著旁边人的袖子指向天空。
    国师的念诵声猝然断裂,他仰起头,浅灰色的瞳仁里映出那只白金大鸟的轮廓,袖中的指尖猛地攥紧了。
    “凤凰!”前排一个老妇人颤巍巍的喊了出来,“是凤凰。”
    人群彻底炸开了。跪著的人纷纷站起来朝著天空伸出手,香烛掉了一地,白烟被惊散。
    秦川在人群里“恰到好处”地推了推旁边一个大嫂的胳膊,“凤凰往北去呢!跟著凤凰走,凤凰能消天谴!”
    大嫂混沌的目光突然有了光亮,重复了一句,“凤凰能消灭天谴?”
    “是的,凤凰是上古神兽,能消灭天谴。”秦川认真的回答。
    “大家跟上,凤凰能消灭天谴。”大嫂的声音里都是激动。
    这句话像火星溅进了乾草堆,不知谁先迈出了第一步,然后是一片又一片的人朝著白金大鸟飞走的方向涌去。
    国师的祭坛旁密集的人群越来稀疏,最后连他的助手都忍不住迈步上前了。
    国师脸色铁青,大喊道,“祭祀半途中止,天谴会加倍,你们最好回来。”
    这么一喊,还真的有人停下了脚步。
    “现在已经没有活路了,加倍不加倍的,有什么影响。”说话的藏在人群里的萧景明。
    因为个头小,大家只闻其声不见其人,但这话却说到大家心窝里去了。
    与其在这里等死,不如跟著凤凰去看看,也许还真的能有一线生机。
    於是大家又爭先恐后的去追凤凰了。
    喧闹声惊动了漠北,他从鑾驾中走了出来。
    他站在矮坡上俯视著荒滩上潮水般向北涌去的人群,脸上看不出喜怒,但手里那枚墨玉扳指转得比往常快了一些。
    国师从祭台上迈步下来,银灰色的斗篷被北风灌得鼓起来。
    他试图穿过人群去拦,可人潮太密了。
    那些刚才还跪在他脚下叩首的百姓现在像河水改道一样从他两侧汹涌而过,没有一个人停下来看他。
    他又喊了一声什么,声音被淹没在成千上万的脚步和呼喊声中。
    黑衣侍从们试图维持秩序,可刚伸手就被几个壮汉推得踉蹌了两步。
    没有人听他的。
    白金大鸟盘旋在人群前上方,始终保持著不远不近的距离。
    它飞过城西低矮的土棚区,飞过城北那片枯柳零落的河滩,在靠近水源地上游的那段河道上方忽然收拢翅膀俯衝下去,羽尖擦过水麵,发出一声清越的、宛如敲击玉磬的长鸣。
    人群追到河滩边时,凤凰已经消散了。
    白金羽毛一片一片从半空中飘落下来,落进河道里化成金色的光点,把整条溪流从上游到下游照得纤毫毕现。
    水底下那层暗绿色的矿渣沉淀被光一照,像一面被人揭开了盖布的镜子,明晃晃地显在所有人眼前。
    跑在最前面的几个人收不住脚步踩进了浅水里,靴底陷进河底的矿渣淤泥。
    低头一看,整条河底铺著一层厚厚的暗绿色东西,手一捞全是矿渣颗粒。
    有人蹲下去捧水,指缝间渗出来的水是暗绿色的,带著一股刺鼻的金属腥气。
    有人顺著河滩往上走,没多远就看见了那道人工砌成的暗沟豁口,豁口边缘新砌的砖石上还沾著未乾透的灰浆,几根铁钎插在旁边的土里。
    “这是人工挖的渠。”一个老汉蹲在豁口边上,手指抠进砖缝里,“是人挖的。”
    河滩上越来越多人涌过来,把半里长的河岸站得满满当当。
    有人捧著绿色的水哭,有人徒手去扒暗沟边上的浮土,有人举著沾满矿渣的手在日光下反覆看。
    那些从城北赶来观礼的贵族们落在人群后面,此刻也纷纷凑到了河边,官袍下摆浸进了浅水里也浑然不觉。
    漠北王在矮坡上,那扇金顶黄幔的帘子始终没有放下。
    他站在鑾驾外面,居高临下地看著那条被矿渣染绿了的河,看著河滩上密密麻麻的人头。
    国师追到河滩外围的时候停住了。他没有再往里挤,银灰色的斗篷在人潮边缘一晃一晃的,被挤得往后退了半步。
    他隔著攒动的人头望见河滩尽头那棵半枯的榆树下面站著的小姑娘。
    糯糯正低头把月光球收进荷包里,旁边的玄衣青年替她拢了一下披在肩上的外氅。
    她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抬头朝国师的方向看了一眼,隔著几百个攒动的人头,目光平平地碰了一下,又收回去了。
    国师在那里站了很久。人群不断地从他两侧涌向河边,没有人注意到他,也没有人给他让路。
    他攥著袖口的手指鬆了又紧、紧了又松,浅灰色的眼睛最后落在河滩上那些被日光映亮的矿渣颗粒上,然后他转过身,朝著来路往回走去。
    银灰色的斗篷在灌木丛后面一闪就不见了,像一片被潮水卷回去的碎冰。
    河滩上的人们还在往下游走,越来越多的人开始顺著河岸寻找暗沟的源头。
    “在这,源头在这。”一个青年激动的大喊,他找到了荒草下隱藏的水源地。
    大家聚拢过来,发现源头被蓄意破坏,那些水渠就是为了將被污染的水引到源头里来。
    “原来不是天谴,是有人故意为之,咱们得让大王替我做主啊。”
    国师跌跌撞撞挤到水源地附近,听到的是这句话。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