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莉丝的表情变了。
那张脸上的悲伤、期冀、哀求，一点一点地褪去，最后只剩下一种说不清的冷。
“你可以找一个跟芮根一样的人，一样的声音，一样的脸庞，无论什么都一样，但我都可以认出我的女儿。”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
“现在我告诉你，伊勒神父，楼上那个，根本不是我的女儿。”
“不是。”
她的声音逐渐加大。
“你敢告诉我，你可以確定，我女儿没有任何问题，只是疯了，驱魔仪式对她没有任何作用吗？”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
眼泪涌出来，顺著脸颊往下流，滴在地板上。
她站在原地，肩膀剧烈地抖动，双手捂住脸，发出压抑的哭声。
伊勒神父沉默了。
他看著眼前这个崩溃的母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能说什么？
说“我相信科学”？
说“你女儿只是病了”？
那些话在这种时候，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他嘆了口气，正要开口再说点什么。
一只手搭上了他的肩膀。
陈元往前站了一步，看著克莉丝。
“伊勒神父，让我和她单独聊聊。”
“嗯？！”
伊勒神父的表情一下变得警惕起来。
他转过头，盯著陈元。
这傢伙想干什么？
他不是怀疑陈元的人品。
经过这大半天的相处，他知道这年轻人虽然有时候不著调，但心地不坏。
只是——
他想到今天上午那个贵妇人，想到威廉太太看陈元时的眼神..
又看看眼前这个崩溃的、脆弱的、急需安慰的年轻母亲.，，该死！
主啊，他的思想现在怎么这么齷齪了？
伊勒神父连忙画了个十字礼，在心里默念“罪过罪过”。
还没等他念完，陈元已经推著他往外走了。
“等—陈一你一伊勒神父被推出了地下室。
门在他身后“砰”地关上了。
他站在走廊里，对著那扇紧闭的门，愣了好几秒。
五分钟后。
门开了。
陈元从地下室里走上来，身后跟著克莉丝。
伊勒神父盯著克莉丝的脸，仔细打量。
她的眼眶还是红的，但脸上的表情比刚才好多了。
那种崩溃、绝望的神色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篤定？
“陈神父，那就麻烦你了。”
克莉丝的声音还有些沙哑，但语气已经平稳下来。
她转过头，看向伊勒神父。
表情虽然没多好看，但还是点了点头。
“伊勒神父，感谢你的关心。”
“不客气...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伊勒神父机械地回应著，脑子里乱成一团。
刚才那五分钟，到底发生了什么？
两人被克莉丝送出门外，沿著街道往回走。
夕阳西斜，金色的光线拉长了两个人的影子。
伊勒神父走著走著，忽然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盯著陈元。
“陈。”
“嗯？”
“你刚刚做了什么？”
陈元跟他对视一眼，表情有些不爽。
“喂喂喂，伊勒神父，你那是什么表情？”
“我就是告诉她，芮根確实是被恶魔附身了。”
“你是怕她担心，也是为了放鬆恶魔的警惕，才说了那么一堆话。”
“什么？！”
伊勒神父的表情顿时不满起来。
“你居然跟她说芮根被魔鬼附身？”
“不是魔鬼，是恶魔。”
陈元振振有词地纠正道。
“魔鬼都是撒旦那种级別的强者，远远不是我们能去接触的。”
“想要打得过魔鬼，估计也就只能靠你了。”
“靠我？”
伊勒神父愣了一下。
然后他反应过来，陈元说的是他名字背后的含义。
上帝。
他板起脸。
“不管是恶魔还是魔鬼，都不是我们能决定的。”
他的语气严肃起来。
“你知不知道，你这样跟她说违反了教规？”
“至少刚刚我没看出她有被恶魔附身的痕跡。”
“这还没有吗？”
陈元的表情很诧异。
“你不懂。”
伊勒神父嘆了口气，语气变得悠长，带著一种老前辈特有的感慨。
“我这五十年的神父生涯，见过了太多太多，你刚才看到的那一切..”
“包括莉莉吗？”
伊勒神父的话戛然而止。
他的表情凝固了。
然后那张老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
“该死的！”
他恼羞成怒地吼道。
“不准你提她的名字！”
陈元笑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跟伊勒神父並肩。
“可以说说她的故事吗？”
“够了，陈！”
伊勒神父瞪了他一眼。
“总之，你现在回去跟克莉丝说，我们还要继续进行调查，让她先把芮根送去医院。”
陈元摇摇头。
“芮根都知道了你的故事，你居然还不觉得她是被恶魔附身？”
“还有那绿色粘液..”
伊勒神父无语地看了他一眼。
“你见过哪个恶魔连绳子都解不开？”
“而且她知道莉莉的名字，却不知道莉莉的中间名。”
“这说明什么？说明芮根是不知道从哪里听了我的故事，来嘲笑我。”
陈元摊了摊手。
“我刚刚已经说过了，附身她的不是魔鬼，是恶魔。”
他的语气变得正经起来。
“这说明它的实力不足，远远达不到魔鬼那种全知全能的地步。”
“所以它不知道莉莉的中间名，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伊勒神父的眼睛。
“但它足以噁心我们，足以让一个小女孩面目全非。”
“所以，无论如何，我们都要进行驱魔仪式，把它从芮根身体里赶出去。”
伊勒神父沉默了。
他看著陈元那张认真的脸，忽然觉得很心累。
怎么就说不通呢？
明明一切都指向这是一个心理问题，明明证据都摆在眼前，可这个年轻人就是死咬著“恶魔”不放。
两人沉默著往前走了一段。
陈元忽然停下脚步。
“伊勒神父。”
“嗯？”
“你到底要怎样才愿意相信我？”
伊勒神父也停下来，转过身看著他。
夕阳在他身后，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相信你？”
他想了想，然后开口。
“恶魔都出来了，除非让我飞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