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狐冲把空碗往桌上一墩,又给自己倒了一碗。
端起碗,又要喝,忽然顿住了。
眼角余光里,有什么东西不太对。
他转过头。
酒馆另一头,靠墙的位置,坐著一个人。
那人穿著身玄色衣裳,普普通通的料子,普普通通的款式,扔进人堆里绝对找不出来那种。
可桌上摆著的东西,一点都不普通。
八个空酒罈。
整整齐齐码成一排,坛口朝外,坛底朝里,像列队的士兵。
令狐冲看了看自己这边,三个空罈子,歪七竖八。
再看看那人,八个空罈子,整整齐齐,一滴都没洒出来。
令狐冲嘴角抽了抽。
更可怕的是,那人端著碗,一口一口喝著,神色如常。
脸上连点红晕都没有。
令狐冲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
他又看了一会儿。
那人又干了一碗。
酒碗放下,罈子拿起,倒酒,端碗,仰头,吞咽,放下。
动作行云流水,不快不慢,像是重复了千百遍。
令狐冲数了数,从他看过去到现在,那人已经喝了三碗。
加上之前那八坛...
令狐冲低头看看自己那三个歪七竖八的空罈子,又看看自己手里这碗还没喝完的酒,忽然觉得有点丟人。
喝成这样还在这儿烦闷,人家喝得比你多一倍,跟没事人一样。
这人什么来头?
令狐冲的好奇心上来了。
他拎起自己还剩半坛的酒,站起身,晃晃悠悠走了过去。
走到那人桌前,他停了一下。
那人抬起头。
令狐冲看清了他的脸。
年纪不大,二十出头,眉眼英俊,就是那股子懒洋洋的劲儿,让人看著就想跟他喝两杯。
那眼神扫过来,也不热情,也不冷漠,就像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兄台。”
令狐冲咧嘴一笑,指了指他对面的凳子。
“一个人喝酒,不闷得慌?”
那人看了他一眼。
“你哪位?”
令狐冲在他对面坐下,把酒罈往桌上一墩。
“华山派令狐冲。”
他指了指自己。
他又指了指那人。
“你呢?”
那人端起碗,喝了一口。
“陈元。”
令狐冲点点头,端起自己的酒碗。
“陈兄,来,喝一个。”
喝到一半,他忽然顿住了。
酒碗停在嘴边。
眼睛慢慢睁大。
“陈元?”
他咽下嘴里的酒,盯著对面那张脸。
“哪个陈元?”
那人挑了挑眉。
“还有几个陈元?”
令狐冲愣在那里,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陈元。
陈元!
那个他因为喝酒误了事,没见识到风采的陈元!
令狐冲张了张嘴,指著陈元,手指都在抖。
“你、你就是那个陈元?福威鏢局的陈元?衡山刘府那个陈元?”
陈元没说话,只是端起碗又喝了一口。
令狐冲盯著他看了半天,忽然“哈”的一声笑出来。
“认识,太认识了!”
把酒碗往桌上一放,整个人往前凑了凑,眼睛亮得像两盏灯。
“那晚上在山洞外头,问我们“需不需要护鏢”的,就是你吧?”
陈元想了想,似乎在回忆那晚上的事。
“哦。”
他点点头。
“那个小尼姑。”
“对对对,就是那个小尼姑!”
令狐冲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我当时还想,这谁啊,大半夜的在荒郊野外问人要不要护鏢,怕不是有病吧?”
陈元没说话,只是端起碗又喝了一口。
令狐冲笑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指著陈元说。
“你知不知道,你那晚要是晚来一步,我跟那小尼姑就被田伯光砍成筛子了?
”
陈元放下碗。
“砍成筛子?”
“就是...被剑捅成马蜂窝。”
令狐冲比划了一下。
“我跟那小尼姑躲在草丛里,田伯光在外面乱砍,剑都快砍到我脸上了。”
他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
“说真的,你是怎么杀的他?我都没看清。”
陈元看了他一眼。
“就那么杀的。”
令狐冲:
”
”
这回答,跟没回答一样。
“行吧。”
令狐冲也不追问,端起自己的酒碗。
“来来来,喝酒,我请客!”
陈元没动。
“你请?”
“对!”
“你还有钱?”
令狐冲愣了一下。
他摸了摸怀里。
摸出两文钱。
一文钱能买一碗酒,两文钱能买两碗。
他看看手里的钱,又看看桌上那八个空酒罈。
沉默了一会儿。
“...你先垫著。”
令狐冲把两文钱收回去,乾笑两声。
“回头我还你。”
陈元没说话。
他只是端起碗,跟令狐冲碰了一下。
“叮。”
酒碗相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两人仰头,干了。
令狐冲抹了抹嘴,开始倒酒。
一碗。
两碗。
三碗。
他喝得越来越快。
不是因为渴,是因为他想试试这傢伙到底能喝多少。
可他越喝越心惊。
他喝了三碗,陈元喝了三碗,脸上一点变化都没有。
他又喝了三碗,陈元又喝了三碗,还是没变化。
他把自己那半坛全乾了,陈元也把桌上那坛干了,然后从脚边拎起一坛新的,啪地拍开封泥。
令狐冲盯著他。
陈元自顾自倒酒,端碗,喝。
令狐冲盯著他的脸。
那张脸,从眉毛到眼睛到鼻子到嘴巴,哪儿都没红。眼神清亮,手稳得很,倒酒的时候一滴都没洒出来。
令狐冲又看了看自己。
他的手已经有点抖了。
脑袋也开始发晕。
他喝酒二十多年,从来没输过。
可今天他觉得不太对。
这傢伙到底有多能喝啊?!
门口光线忽然一暗。
两个人走了进来。
打头的那个二十出头,穿著锦袍,腰间挎著把镶金嵌玉的刀,走路一晃一晃的,下巴抬得老高,眼睛都快长到头顶上去了。
他身后跟著个年轻人,也是二十来岁,面容清秀,但眉宇间带著股鬱气,像憋著什么火没处发。
那锦袍青年扫了酒馆一眼。
目光从令狐冲身上掠过,皱了皱眉,又扫到陈元身上,顿了一下,然后移开。
他转头对身后那年轻人说。
“这年头酒鬼真多。”
“喝成这样,也不嫌丟人。”
声音不小,酒馆里大半人都听得见。
令狐冲端著酒碗,愣了一愣。
他低头看看自己,衣服皱巴巴的,头髮乱糟糟的,面前摆著三个空罈子,手里还端著一碗。
行吧,確实像酒鬼。
他笑了笑,没当回事,继续喝酒。
可那年轻人没看他。
那年轻人从一进门,眼睛就直直地盯著陈元。
盯著盯著,他的脸色变了。
先是一愣,然后眼睛慢慢睁大。
他推开前面的锦袍青年,大步走了过来。
“砰!”
他一掌拍在桌上,震得酒碗哐当作响,酒液溅出来,洒了一桌,顺著桌沿往下淌,滴在他自己的袍子上。
他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著陈元。
“陈元!”
令狐冲手里的酒碗停在半空。
他看看那年轻人,脸色涨得通红,青筋在额角跳动,胸口剧烈起伏,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
他又看看陈元。
陈元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眼皮都没抬一下。
这人谁啊?
陈元慢悠悠抬起眼皮。
“你又哪位?”
那年轻人咬著牙,一字一句从牙缝里挤出来。
“林平之!”
“福州福威鏢局林平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