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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县城到望山宾馆的路坑坑洼洼,开了快四十分钟,路两边的蒿草长了半人高,风一吹晃得沙沙响。
    吴兴昌降下车窗,点了根烟,烟雾顺著风卷出去,五年前的事儿不受控制地涌上来。
    那时候他儿子才十二岁,突然查出来急性白血病,骨髓移植手术加化疗要五十万。
    他和老婆都是工薪阶层,攒了十年的积蓄不到半个月就花光了。
    还差三十万,借遍了亲戚朋友都没凑齐,眼看著就要停化疗,儿子小命不保。
    那时候刘世廷还刚提拔为县长,得悉了他的情况,没过两天就提著三十万现金找上门,说“孩子命要紧,先拿著用,不用急著还”。
    当时他和老婆给刘世廷跪下去。
    他红著眼说:“刘县长,从今往后,我这条命就是你的,你让我干什么我干什么。”
    话出口的那一刻,这份砸下来的救命恩情,就成了一根浸了水的粗牛绳,牢牢捆死他的脖子,越挣扎越勒得喘不过气。
    没过一年,原刑侦大队长调任,多少人盯著这个实权位置,刘世廷在常委会一句话拍板:“吴兴昌能力过硬,政治可靠,让他上。”
    派出所副所长的他,被直接塞进局里占据了最重要的一个岗位。
    后来,刘世廷陆续让他办事。
    一开始只是些擦边的小事:帮著压下匿名举报,给刘世廷亲戚消掉酒驾案底,他还能骗自己,不过是知恩图报,没坏大规矩。
    可慢慢的,活越来越脏,黑的白的见不得光的,刘世廷都往他这儿推:帮著平涉黑赌场的烂摊子,帮著扣住上访告状的村民,帮著给刘世廷捞违规项目开路。
    甚至帮助刘世廷威胁、恐嚇,甚至清除对手。
    他手上沾的泥越来越厚,连夜里做梦都能梦到有人伸著手找他討公道。
    那之后,他没吃过一顿安稳饭,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床头的菸灰缸永远堆著满缸菸蒂。
    他自己心里比谁都清楚,从收下那三十万现金、磕下那个头开始,他就把自己的一生,完完整整质押给了魔鬼。
    烟烧到了过滤嘴,烫得指尖猛地一缩,吴兴昌才惊回神,抬手掐灭了烧得只剩灰烬的菸蒂,抬眼时,他的车已经慢悠悠开进瞭望山宾馆的院子。
    荒草从水泥裂缝里钻出来,只有刘博文和乔国良的两辆车安安静静停在角落,云遮住了太阳。
    整个院子阴沉沉的,风卷著草叶沙沙响,像无数双看不见的眼睛,正静静等著他进来。
    他锁了车往楼里走。
    大厅里只有一个看门的老头靠在椅子上看电视,头都没抬,他顺著楼梯往三楼走,走廊的声控灯坏了一半。
    他走一步亮一盏,昏黄的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晃来晃去像个游魂。
    他的手不自觉按在了腰上的枪柄上,手心全是汗。
    走到303门口,门虚掩著,他敲了两下,里面传来刘博文沉稳的声音:“进来。”
    吴兴昌推开门,一股浓烈的烟味扑面而来,窗帘拉著,光线暗得很。
    他適应了两秒才看清,靠窗的茶桌旁坐著两个人,果然是刘博文和乔国良。
    旁边站著个穿灰色服务员制服的小伙子,二十多岁,正低著头给两个人斟茶,那小伙子背挺得笔直,肩膀宽厚。
    “吴队来了,坐。”刘博文抬头冲他笑了笑,语气平常,可那笑没到眼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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