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楠从懒人沙发里坐起来,头髮披散著,穿著一件黑色的毛衣,歪著头看我,嘴角带著笑。
“你是做了什么亏心事,以为半夜鬼敲门了?”
我没好气地说:“你怎么在这儿?”
“閒得没事干,就过来转转,看看你的民宿被你折腾成什么样子了。”
“我的意思是你怎么进来的?”
“这本来就是我的房间,门上的密码锁里有我的指纹,不奇怪吧。”
也是。
这栋楼本来就是她的,而且我们在这个房间做了两个月的爱,她出现,確实很应该。
只是,她的出现,让我很意外。
我站起身,从楼梯上走下来,坐到沙发上。
艾楠在另一头坐下,抱著一个靠垫,腿蜷在沙发上,歪著头看我。
“你来怎么也不说一声?”
“我倒是想给你说一声。”她嘆了口气,语气里带著点无奈,“但你手机一直关机,怎么说?再说了,我要是说了,你跑了怎么办?离家出走这种事,你又不是第一次干了。”
我尷尬地挠了挠后脑勺。
这毛病,確实该改改了。
“你吃饭了没?”我岔开话题。
“没有。”她摇摇头,“连夜从上海转机昆明过来的,只在飞机上吃了点。”
我站起身,往楼下走:“走吧,我去给你做点吃的。”
她跟在我后面。
走进厨房,我打开灯,拉开冰箱门,洗了点儿水果先让她吃著垫吧垫吧。
隨后翻出几个鸡蛋,一把青菜,还有半块火腿。
“我给你煮个泡麵吧。”
“行。”
“你倒是不挑。”
“刚创业那会儿,你不经常给我煮泡麵?”
“是啊。”
我应了声,没再说话。
那段儿日子,是我们最苦的日子,两人都没钱,就只能让她这个娇生惯养的上海千金,宵夜陪著我吃泡麵。
艾楠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啃著苹果。
我站在灶台前,一边备菜,一边问;“你这次来,准备待几天?”
“不知道,看情况。”
“看什么情况?”
“看你。”
我没接话,把火调小了一点,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碗,倒上酱油、醋,撒了点葱花。
麵条煮好了,我用筷子捞起来,放进碗里,浇上麵汤,臥了一个荷包蛋。
“好了。”
我把碗端到她面前,递给她一双筷子。
她接过去,低头吃了一口。
“怎么样?”
“还行。”她嚼著面,含含糊糊地说,“感觉不如在杭州煮的味道好。”
“杭州那会儿那是没得吃,穷得只能煮泡麵,平时也没什么改善生活的机会,做的时候自然用心,现在不一样。”
她看了我一眼,低下头继续吃。
我靠在灶台边,点上一根烟,看著她吃。
她吃东西的样子很安静,筷子夹起麵条,送到嘴边,吹一吹,然后吃进去,嚼得很慢。
偶尔抬起头看我一眼,又低下头。
这时,小萱的脑袋从门口探进来:“楠姐,要不要我给你磨杯咖啡?”
“滚滚滚。”我没好气地说,“赶紧睡觉去!”
等艾楠不在了,我绝对赏她一个脑瓜崩。
这死丫头,艾楠来了不给我说!
小萱嘟起嘴巴,一脸委屈。
艾楠瞪了我一眼,轻声训斥:“別对小孩子这么凶。”
然后她转过头,很温柔地对小萱说:“不用了,你去睡觉吧,我跟顾嘉待会儿。”
小萱乖巧地点点头,缩回头,脚步声“噔噔噔”地远去了。
我无奈一笑。
艾楠对付小孩子,有一套。
等她吃完,我拿过碗清洗:“你不说是说要去美国治病吗?不去吗?”
艾楠打了个哈欠,说:“去,不过眼下有更重要的事。”
我心里升起一阵愧疚。
她没明说,我也知道,她说的“更重要的事”是我。
是我这个幼稚的小孩让她不放心出远门。
晚上,我让她睡在阁楼,毕竟本来就是她的房间。
艾楠却摇摇头:“现在这家店是我的,不再属於我,再睡在主人的阁楼不合適。”
听到她这么说,我心里却不由得失落。
她......似乎在与过去做割捨........
这一夜,我躺在和艾楠做过许多次爱的床上,失眠了。
而她,住在二楼,大概也失眠了吧?
……
第二天,我起得很早。
天还没亮透,窗外的纳帕海灰濛濛的,像一张褪了色的老照片。
我走进厨房,开始做早餐。
她吃不惯这边的早餐,只能我做给她吃。
厨房门口探进来一个脑袋。
小萱。
她嬉皮笑脸的,头髮扎成马尾,手里拿著一个碗。
“顾哥,今天做什么好吃的?”
“青菜瘦肉粥和豆浆。”
“我也要吃。”
我伸手捏了捏她的脸:“等著。”
她乖乖在旁边坐下,晃著腿,看著我忙活:“顾哥。”
“嗯?”
“你和楠姐现在是什么关係?”
我拿著勺子的手顿了一下。
锅里的粥在冒泡,热气扑在脸上,热乎乎的。
我搅了搅粥,把火调小了一点:“大概是……债主与欠债的关係吧。”
......
吃完早饭,小萱去前台忙了。
我站在院子里,点上一根烟。
艾楠走出来,站在我旁边,看著远处的纳帕海。
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湖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看起来就很暖。
“带我转转吧。”她说。
“去哪儿?”
“纳帕海。”
“冬天没什么好看的。”
“我知道,就是想转转。”
我把菸头扔在地上,用脚踩灭:“走吧。”
……
以前,我们没事干的时候,经常开著车四处转悠,有时环纳帕海自驾游,有时去普达措国家公园徒步写生。
记得有一次,我正开著车带她环海自驾游,隨口提了一句有机会去梅里雪山看日出,
她当即就说走。
什么都没准备,我们便调转方向,开了三个半小时的山路去梅里看日出。
当然,最后还是因为坏天气,没能看到日照金山。
我开著那辆大g,沿著环湖公路慢慢开。
湖面上结著冰,白茫茫一片。
几只鸟从湖面上飞过。
车辆驶过大经幡,驶过村口......
当驶到纳帕海北边的高山,一个掛著天空之门·观海咖啡屋的木头观景房前时,艾楠说:“在这儿喝杯咖啡吧。”
我放慢了速度,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
走进咖啡屋。
店里没人,就老板一个,是个年轻小伙子。
“两位喝点什么?”
“两杯热拿铁。”我说。
“好嘞。”
我们走到玻璃幕墙前坐下,隔著玻璃,看著山脚下的纳帕海。
咖啡端上来。
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艾楠也端起杯子,捧在手里,看著窗外:“什么时候回重庆?”
“再说吧。”
“你放得下俞瑜?”
我沉默了一会儿,把咖啡杯放到桌上,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那片灰白色的湖面:“我曾经放下过一个很爱很爱我的人,如今放下另一个我很爱很爱的人,似乎……不是什么难题。”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你是不是因为我?那条热搜,我也看到了。”
“那只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罢了。”
她放下杯子,转过头看著我。
“如果真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俞瑜又为什么找到我,让我过来香格里拉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