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龙椅上起身,然后慢悠悠地从台阶上下来,走到百官面前,视线扫过眾臣以后,落在了恍恍惚惚的威远侯身上。
皇帝本就开朗的笑容,突然扩大。
他伸出手招了招:“爱卿,爱卿,对,就是你,威远侯,来来来,你上前来。”
在身后官员的提醒下,威远侯终於醒过神来,慌慌张张地理了理衣冠,几乎是同手同脚地往前走。
短短几步路,他却觉得犹如几十年那般漫长,整个人完全是懵的。
看见陛下要让闺女明棠要做官的时候,他嚇得半死。
紧接著御史竭力反对,他以为这事儿是肯定不行了。
结果现在,闺女非但做了官,还成了公主?
威远侯的心情一会儿天上,一会儿地下,可谓是十分跌宕起伏。
这都是什么事儿啊!
走到皇帝面前时,他肢体僵硬地躬身行礼,颤著声开口:“陛下可是有事要吩咐微臣?”
结果皇帝温和而又亲切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爱卿不必多礼,朕叫你过来,是要谢谢你跟夫人,为朕生了这么一个好义女。”
这话怎么听怎么诡异,嚇得威远侯立马就跪在了地上,態度比谁都要恭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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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臣万万不敢当!”
面对天子的道谢,他完全没觉得骄傲,也没有开心,反而魂都要嚇飞了。
看见他这副惶恐的样子,皇帝嘖了一声,伸手亲自把人从地上扶起来。
因著眼下是在朝堂之上,场合十分正式,所以皇帝话语间,叫的是江明棠的新封號。
圣旨里也已经写的很清楚了,除了没有封地和食邑之外,江明棠的仪仗规制皆等同於公主。
所以往后非公办时期,群臣见了她,也得客客气气地称呼一句昭寧公主,並行拜见之礼才行。
当然了,公办时期还是要按官职称呼,叫她一声江少卿。
皇帝说道:“这有什么不敢当的?朕方才的詔书里,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昭寧她心繫天下,有勇有谋,朕甚爱之。”
“有这样的女儿,是你们夫妻俩的幸运,也是江氏诸人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如今她以公主位份,做了司天院的少卿,这对威远侯府来说是一桩天大的喜事,等散朝归家之后,你们可得好好为她庆祝庆祝。”
威远侯拘谨地点头应下,隨即恍然大悟。
怪不得前几天陛下召见他跟夫人的时候,跟他们两个说什么,家里马上要有大喜事了。
当时他还以为,是闺女明棠要被封为太子妃了。
万万没想到,竟是成了公主。
今日进宫早朝之前,他觉得自己已经做足了心理准备,已经坦然接受了闺女要当太子妃这件事。
眼下看来,显然准备还是做少了。
把威远侯惊嚇了一通后,皇帝的目光偏移,看向了一旁安静站著的江明棠,如同慈父那般温和开口:“昭寧啊。”
她將腰弯得更低,以示尊敬:“陛下。”
“你的身份玉令,以及该有的服制头冠,车骑輦驾,朕已经让人抓紧去配置了,若是还有什么想要的,儘管开口,朕都应你,千万別委屈了自己。”
江明棠知道,皇帝这不过是隨口一说,意思意思罢了。
她倒也识趣,神色恭肃:“谢陛下赏赐,您给的已经够多了,臣没什么想要的。”
结果皇帝拍了拍她的手:“傻孩子,跟朕还客气什么,等过几日入了皇家玉牒,你与朕便是真真正正的一家人了。”
说著,他露出个笑来,拉著她来到裴景衡面前,语气十分欢快。
“太子,以后昭寧就是你的皇妹了,她又在司天院任职少卿,隶属於你的管辖之下,你这个做兄长的,可一定要好好照顾她才是。”
说著,他看向江明棠:“快,昭寧,叫皇兄。”
皇帝这话一出,朝臣们或多或少都露出了一言难尽的表情。
谁不知道太子喜欢江明棠,一心要娶她做太子妃。
现在好了,心上人要喊他是皇兄了。
薑还是老的辣呀。
本以为太子以退为进,主动让位,已经够高明了。
却不想陛下这招更狠,简直太诛心了!
一时间,满朝文武都有些同情储君了。
站在最前面的靖国公跟英国公对视一眼,也忍不住在心中感慨。
因为太子殿下之前的任性之举,陛下极不高兴。
偏偏膝下中用的儿子就这么一个,根本不能废黜他,所以便抓住这个机会,借著江明棠来噁心储君,还让文武百官看著,也好狠狠出一出气。
江明棠心中也是无语至极。
这皇帝的恶趣味,从头至尾都不加掩饰。
如果说刚才他还略微克制了一点,眼下根本是直接演都不演了。
偏偏她是臣子,不得不遵从他的命令。
为了自己的前程,江明棠向裴景衡施了一礼,硬著头皮喊了。
“皇兄。”
虽然她早就做好了封官以后,要与他对峙的心理准备,但被封为公主,还要当堂叫裴景衡皇兄这事儿,还是超出了她的预料。
以至於江明棠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自个儿的心尖都在颤抖,垂眸不敢看他。
其余朝臣就更不用提了,生怕储君殿下一个忍不住,就在这金殿之上就,跟陛下再起爭执。
毕竟但凡是长了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殿下虽然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紧抿的嘴唇,幽沉的眸光,以及周身冷冽的气质,无一不在透露一件事。
他的心情很差,非常差!
到底做了这么多年的储君,裴景衡的心理素质,还是很不错的。
在朝臣们胆战心惊地注视中,他並没有发怒,也没有不服,更没有与陛下起爭执,而是抬眸盯著江明棠看了几息后,淡淡开口。
“昭寧皇妹。”
一个称呼,便表明了他的態度。
这个妹妹,他认下了。
大臣们也总算是鬆了口气。
整个早朝最开心的人,除了觉得大哥的幸福人生,还有指望的秦子谦之外,就是皇帝自己了。
隨著他一声令下,早朝结束。
文武百官皆是沉默离去,未敢议论交谈,但他们回家的车马速度都加快了,为的就是儘快回去跟家中人分享今日之事。
原本威远侯也是想飞速领著女儿赶回家,向族中亲眷说明情况的。
结果皇帝临下朝前,说还有些关於司天院的事,要跟国师杨秉宗,江明棠,以及太子商议,他只好领著儿子先行离开。
出宫门的时候,威远侯都还觉得心有余悸,额上跟背后的冷汗都没干透。
再看身侧儿子沉默淡定的模样,他不由感慨道:“我果然是老了,人也变得胆怯起来,都没你沉得住气。”
对此,江时序略笑了笑,以示安慰,没有多说什么。
只是到家后,趁著父亲与母亲,祖母说明情况的功夫,他回到自己院中,將衣服夹层处藏著的奏摺,信件,以及生母留给他的信物全部摸了出来,一併装进了小匣子里,然后藏在了柜子最深处。
手心的汗,刚才干透。
江时序长长地舒了口气。
还好陛下提前一步,让棠棠上殿了。
否则的话,他便要当眾自揭身世,回去做承安小郡王了。
到那时候,他与棠棠的名字同在皇家玉牒上,真成了一家人,就更没机会光明正大在一起了!
看著那被深藏起来的匣子,江时序在心中对亲生父母说了句对不起。
当初在围城一案之中使坏,暗害他父母的朝臣,差不多都在这次太子与二皇子的爭锋之中落网判罪了。
余下的那几个不成气候,他自己也能对付。
但在解决他们之后,江时序也不打算再回郡王府,去做小郡王了。
为了跟棠棠在一起,他要永远藏住这个秘密,绝不公开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