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
维伦从床上坐起,揉了揉有些凌乱的头髮。
朝曦依旧纯粹,清晨美好如故。
维伦简单洗漱了一下,正要离开房间,开门就遇上了贝斯瑞娜。
她大概是熬了一整夜,虽然没有像人类那样厚重的黑眼圈,但澄澈的眼睛下,还是出现了明显的眼袋。
在看见维伦后,贝斯瑞娜脸上那抹疲惫顿时褪去,她上前轻轻拥抱了一下维伦,“昨晚休息的怎么样?”
“嗯————还不错。”
维伦模稜两可地答道,眉头倏然微皱,”但是没有女王陛下相伴,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我美好的一天,就从你这句话开始了。”
贝斯瑞娜笑著走进了房间,“我和施琳研究了我们父亲的手记,最后发现他其实早就留下了一种传送方式。”
她瞟了维伦一眼,“就好像他预料到了你会出现一样。”
“不过那种传送方式是一种古老且复杂的仪式魔法,我对它进行了一些改进。”
贝斯瑞娜坐到桌前,自顾地倒了一杯水,“现在你只需要双手握住枫红翡翠和月影珐瑯,心中默念你想要传送回瑟兰多尔的人,你就可以和他们一起回来了。”
“你父亲还在手记里说什么了?”
维伦想起昨夜的推断和梦境,连忙坐到了贝斯瑞娜旁边。
这种好奇让贝斯瑞娜有些纳闷,但她还是帮维伦也倒了一杯水,而后不紧不慢地开□:“还有一些关於我和施琳的事。”
“施琳虽然算是我的妹妹,但用你们人类的寿命来算,我当她的母亲甚至祖母都不为过。”
“我父亲说我是个负责任的人,可以放心把王国交给我,只是別人家的姑娘都情竇初开,我却像平静地像瑟兰多尔的湖面。”
“而施琳呢,总是会因为她的身份而自卑,即使每次她都是笑容满面,但孩子的掩饰哪能瞒得过大人?”
贝斯瑞娜感慨般的摇了摇头,“我父亲说他会儘量一碗水端平,他深爱著我和施琳,不希望施琳受到歧视。”
“所以那时候即使施琳內心总有芥蒂,但没有人会真的欺负和排斥她。”
听到贝斯瑞娜的话,维伦虽然没能了解到关於梦境和时间的事情,但他对贝斯瑞娜父亲的印象有所改观。
手记与日记相似,这些东西一开始都是为了写给自己看的。
虽然不可否认,有些人连自己都会欺骗,但这终究是少数。
“我父亲说,我相比施琳有些浮躁,总是喜欢质疑,对什么事都要追问到底,不肯等待结果的来临。”
贝斯瑞娜继续说道,“而施琳则更加稳重,她总是会等別人把话说完,让事情有了结果后再做评价。”
“因此他选择將瑟兰多尔地底的秘密告诉施琳,他希望施琳能帮助我,一起保护瑟兰多尔,而我们两个也能在瑟兰多尔安稳地生活下去。”
“他说他知道这手记终有一天会被我们两个的其中之一看见,而他更希望施琳能够看见他长达十页纸的致歉。”
话语间,贝斯瑞娜耸了耸肩,“施琳哭得像个孩子,我从未见她那样激动又悲伤,在我模糊的记忆里,她小时候从未哭过。”
“也是从那一刻,我才发现儿时的施琳独自承担了多少。”
维伦发誓,如果施琳如今在这,他一定不会吝嗇自己的怀抱。
迟来的爱通常比单纯的恨更让人伤感。
“抱歉,我不知道该如何评价。”
维伦坦然说道,“迟来的圆满是人生的常態,当你发现它时,它早已隨风消逝。”
“没关係。”
贝斯瑞娜抬起头,嘴角扯起牵强的笑意,“我只是想说,施琳恐怕不能来送你了。”
“没关係。”
维伦拈起脖颈上悬掛著的项炼,“我们並非永別,以后还有的是机会相见。”
“况且,我可是给施琳写过一封信,如果她会想念我,那封信也能给予她慰藉。”
闻言,贝斯瑞娜牵强的笑意终也化为发自內心的笑,“那看来,我在每天深夜入眠和清晨醒来时,都要看一遍你给我写的那十四行诗了。
“”
“希望我下次回来的时候,女王陛下不会再询问我有关修辞的事。”
维伦提起了他们二人初识那晚发生的事。
而贝斯瑞娜没有说话,只是回以维伦一个悠长的深吻。
一道清风带著和煦的晨曦吹进屋中,撩起贝斯瑞娜的金髮,代替她的手,轻抚维伦的脸颊。
道別是在沃瑞塔斯城市的边缘进行的,一如维伦等人来时那样。
这里依旧花团锦簇,原本危险的藤蔓也化作了坚实稳固的藤蔓桥。
同时,这里不再有如同鬼魅般的黑袍侍卫。
如今的白袍侍卫们看上去更加和善,它们正在精心地呵护著花草。
而摘下美丽的鲜花搭配娇美的人儿也不再是死罪,艾弗手中拿著两支鲜花,一支送给了弥拉娜,一支送给了艾莉。
他在替昨晚那群听“深渊恐怖故事”的孩子们感谢这两位女士——
因为那群本来对加入反抗军成为职业者毫无兴趣的孩子们,在听完故事后,都爭先恐后的想要成为职业者。
变强才是对抗恐惧最好的良方。
“维伦大人,旅途平安。”
皮埃隆微微躬身,朝著维伦恭敬说道。
他仍被留在沃瑞塔斯作为市政官,毕竟相比施琳来说,皮埃隆显然更了解沃瑞塔斯的情况。
“你是个不错的管家,现在身为市政长官,可不能再像之前那样目中无人。”
维伦对皮埃隆规劝道。
“遵从您的意志,大人。”
皮埃隆点了点头,“托生命主树的福,儘管沃瑞塔斯土地肥沃,但我还是打算与市民们一同劳作。”
“我们会努力孕育出更多丰硕的果实,去供给那些反抗旧日的勇士。”
他说罢,贝斯瑞娜走上前来,拉起维伦的手,递上来一个沉甸甸的钱袋,“我的心意远不止於此。”
她只简单的说了这一句,眸中有光芒闪烁。
维伦当然理解,贝斯瑞娜曾经甚至想將整个王国送给他。
“我会时常回来的。”
维伦微笑著应道。
“好了好了,我是不是也应该跟我们的诗人朋友含情脉脉一下?”
比蕾尔搀扶著阿德丽,佯装不满道,“你们不要忘了,这里还有一个快要入土的老太太!她马上就要睡著了!”
听到这话,阿德丽並没有恼怒,或许她根本没有听见,她只是抬起手朝著维伦挥了挥:“照顾好自己,老朋友。”
小队一行人与眾人一一告別,而后踏上藤蔓桥,离开了沃瑞塔斯。
维伦取出里拉琴,以舒缓的曲调起势:
一愿瑟兰多尔的枝头,永驻春光愿沃瑞塔斯的田野,金涛如浪纵有暗影侵袭四方一星辰也將为你们,指引胜利的航向身后是希冀与不舍的目光,维伦重复著这四句,直至琴声消失在远方。
“维伦,你这次的诗歌似乎比以往直白了不少。”
布伦达有些疑惑地对维伦说道,“你从前很少这样,我记得你还曾用宽穴”、巨柱”去形容我们第一次进入洞穴的场景。”
“我没想到我们的兽人朋友竟然也开始关心诗歌了。”
维伦扭头瞥了布伦达一眼,“修辞是情感的遮掩,直白才是情感的释放。”
“当你觉得一首诗歌太过直白时,那恰恰说明,诗人是真情流露。”
“不过,其实还有另外一种可能。”
维伦用郑重地语气说道,“那名所谓的诗人可能没什么文化,但我,伟大的维伦並不属於那类。”
“布伦达,倘若你也想要成为一名诗人,至少要去诗人学院进修一段时间。”
弥拉娜加入了谈话,“如果你能在一次诗人之间的聚会中俘获至少五个异性的芳心,那就说明你的个人魅力达標了。”
“五个?”
布伦达眉头轻挑,“如果是兽人部落举办的诗人晚会,我想我应该会有点机会。”
艾莉没有附和,自从小队离开沃瑞塔斯后,她一直低著头,默默地跟在队伍的最后。
“看来我们小队的某位女士需要心理疏导了。”
维伦一边查看著地图,一边隨口说道。
“维伦————”
艾莉显然听出了维伦的话指的是她。
她朝著维伦轻唤了一声。
“怎么了?”
维伦停下脚步。
“要不————”
艾莉的声音低沉,听上去很没有底气,“要不我们先分开吧,等我和小绿帽处理完薄暮社的事,再回来跟大家会合。”
她近乎要將头埋到胸口里,“我————我不想连累大家。”
“你在说什么呢!”
弥拉娜上前扯了艾莉一把,“什么叫连累大家?我们一路走过来,都是相互扶持,无论谁有事,那就是我们大家的事!”
“就是啊艾莉,我们绝不会让你独自去面对一切的。”
布伦达也走到艾莉身边说道。
“可————可是他们差点害死了维伦。”
艾莉的身子开始微微颤抖,“我不想看著你们因为小绿帽受到伤害,小绿帽是我带来的,她出现了问题,也理应由我来解决。”
“我相信我的导师不会那样残忍的对待我的,我可以跟她单独谈谈。”
她的泪水终於忍不住落了下来,“我们离开了沃瑞塔斯,如果他们一直在监视我,那肯定会很快就来找我的。”
“我的导师一定会在,只要————只要让我跟她谈谈,她————”
“她怎么样?”
维伦走到艾莉面前,语气严肃的问道,“她只会杀了你,而不会杀了我们,对吗?”
艾莉不再搭话,只是让豆大的泪水不住地往下掉。
“我告诉你,艾莉,如果你死在了薄暮社的手里,我们小队將会与薄暮社不死不休。”
维伦用极为严厉的语气说道,“甚至於眼下,就算你哪天晚上趁我们不注意自尽,我们也会將薄暮社踏平。”
“你不要忘了,弥拉娜来自混乱的深渊,布伦达来自曾经最为强大的兽人部落,而我,维伦,会召集我这一路来结交的所有朋友,去找薄暮社復仇。”
他抬手按住艾莉的肩膀,“我们不单单是为了小绿帽,为了你,而是为了那些本不该存在的邪恶。”
“正如我们一边逃避,而又一边对抗的旧日那般,薄暮社本就不该存在,这不是你的生死可以决定的问题。”
“可是————”
“没有可是!”
维伦毫不犹豫地打断了艾莉的话,“我们曾为了公羊镇的自由而战斗,我为了一对地牢里的母女差点搭上性命,可我没有后悔,你们也在为我而拼命。”
“我们帮反抗军营地找出了叛徒,给他们拿回了解药。”
“我们协助瑟兰多尔取得了与旧日抗爭的胜利,那一战我们同样拼尽全力。”
“我们在为那些可怜人爭取他们本该获得的东西,而你,艾莉,当我们站在你身边时,你也不该去独自面对那些危险。”
“相信我,我们一定可以解决这些麻烦的。”
维伦用力握了握艾莉单薄的肩膀。
“如果你难以抗拒这种被监视和隨时可能面临危险的感觉,那不如我们就直接去找那些莫莉緹丝的信徒!”
弥拉娜拔出自己的长剑,“我会亲手杀了你所谓的导师。”
“我赞同!”
布伦达也抽出自己的一对轻锤比划了两下。
“你看,艾莉。”
见状,维伦鬆开艾莉的肩膀,“我们是一个整体,无论是谁受到威胁,那就都是我们大家共同的事情。”
“你们————”
艾莉抬起头,眼眶通红。
“没有你们,是我们。”
维伦认真的说道。
弥拉娜和布伦达也都凑上前来,三人將小小的艾莉围在了中间。
让一个严重社恐的人惹上会连累他人的事情,那和让他们去死没什么区別。
事实上,如果小队三人不安慰艾莉反而指责她,恐怕艾莉会直接逃走,然后找个足够高的悬崖跳下去。
而小队从不会如此。
情绪渐渐恢復的艾莉开始主动协助起布伦达,一连三天,她每天早早地起来为小队几人做早饭,又在每晚承担守夜工作。
弥拉娜和布伦达曾担心过艾莉的身体健康,但看著艾莉每天白天一步三摇的状態,他们也就没再多说。
这或许是艾莉试图弥补眾人的一种方式。
至少她开心就好。
不过这可折磨坏了维伦。
儘管这三天小队並未遭遇什么变故和危险,但维伦晚上也不敢睡得太熟。
他总担心半夜会有薄暮社的人偷偷摸过来,带走艾莉或是直接在小队三人面前杀死艾莉,为他们的变態女神完成一场“艺术盛宴”。
所幸因为薄暮社带来的心理压力,弥拉娜这几天也並未找维伦,这才让维伦得以顺利撑过这三天。
“艾莉,今晚我来守夜,你休息一晚上吧。”
入夜,眾人支起露营所需物品,维伦对艾莉试探说道。
“没事,我睡不著,我来吧。”
艾莉一边铺著睡袋一边说道,或许是白天睡足了,她的脸上带著笑意,丝毫看不出应有的疲惫。
“艾莉,你已经连著摇摇晃晃了三个白天,你今晚必须要好好休息。”
眼看商量不成,维伦用命令的语气说道。
与此同时,他忽地感觉汗毛倒竖,远处的黑暗中似乎有什么人在盯著他。
“好吧,那————我就休息了。”
下一秒,艾莉抬头对维伦笑著说道。
她的眼睛化为纯黑,黑得就像是这毫无月色与繁星的夜晚。
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