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余馨这句话是用中文说的。
足可见学姐对这次翻译工作是真有了压力。
乔源也是没想到,把那些新鲜的术语跟解释翻译成英文的工作竟然会落到了骆余馨身上。
说实话,他自己都觉得这事儿挺麻烦的。
其难点不在於把乔氏秋斋辩结构、燕园群变形这些新的名词翻译成英文。
毕竟这玩意儿,直接换成拼音直译问题也不大。无非就是让未来的数专英语又多几个词汇罢了。
关键在於如何用英文来准確解释这些新的数学术语。
但关键是辫子这玩意儿並不是英语里braid的简单对应。
在英语语境下braid群更多的表示一种静態离散交叉结构,而在乔源的论文里编织辩则代表的是一个动態的编织过程。
其中还包括了编织行为、拓扑记忆、尺度演化三重含义。
还有其中的关键定义,编织密度q————
等等,等等·————
能让懂中文的袁老看过之后都主动说可能需要深入研究一年,做补全跟解释工作才可能读懂。
就別提骆余馨跟威腾这位对中文一窍不通的英语母语者了。
说实话,这事儿乔源自己都不想干。
之所以决定这篇论文只发中文版,一来他一直觉得自己不需要用英文论文证明自己。
二来就是这的確是个苦差事。
重建辩子群与纤维丛的映射关係;理解q作为尺度参数的物理詮释;还得消化微观、宏观的连续过渡————
这些可都是要用英语补全其数学细节的。
而且別看爱德华·威腾这老头平时相处时,大部分时间都是一副和蔼的模样。
不过乔源听老师说过,这位大佬做起研究的时候对身边人的要求可就格外严格了————
袁老也跟他说过,每次如果是跟威腾討论数学问题,需要准备三倍於常规的推导细节。
因为这位大佬在审阅论文的时候,甚至连標点符號用错了,都要专门標註!
妥妥的一位学术强迫症患者。
想到这里乔源有些同情地看了眼骆余馨。
让一位孕妇做这件工作的確有些太残忍了。
“那我等会开了电脑就把论文发你邮箱吧。”
“非常感谢你,乔博士。那我先上去了。对了,忘了告诉你,我对这个办公室的位置跟环境也非常满意。再次感谢你。”
爱德华·威腾站起身告辞离开前没忘了很礼貌地再次道了声谢。
乔源则不失时机地跟骆余馨说道:“学姐,要不,人工智慧这边的工作你先停掉吧。”
骆余馨瞥了乔源一眼,说道:“我谢谢你啊!乔博士。”
乔源犹豫了下,最终还是把那句“不用谢”咽了回去。
学姐的语气明显有些不对,他觉得还是不要隨便刺激一位孕妇比较好,尤其是考虑到这位孕妇怀的还是他的孩子。
爱德华·威腾端著咖啡站在外面等了一会才跟骆余馨一起上到了全斋三层。
两人刚走进办公室他便忍不住问了句:“乔源最近主要精力到底在哪方面研究?
昨天跟他聊了一些问题之后,我总感觉他似乎对现在的工作並不是很上心。”
这大概就是学者那可怕的洞察力。
这也是骆余馨最感觉受到打击的层面。
事实上自从乔源来到了燕北大学之后,骆余馨並没有觉得乔源做哪件事特別上心过————
不对,应该是说从江大开始就是这样。
他的確有自己感兴趣的研究方向。但这种研究兴趣很容易就会不知不觉中被稀释,或者说被別的研究转移注意力。
比如最开始,他对苏教授的优化项目很感兴趣。
但当乔源发现优化方向的研究也可以用於人工智慧的时候,又开始对人工智慧来了兴趣。
於是苏教授的杰青项目就成了完成任务。
发完论文之后,乔源已经很久没有理会了。
再然后是物理————
他都不知道乔源是怎么跟刘重诺熟起来的,乔源隨后便一头扎进了物理这个巨坑里。
最初依然只是为了完成任务。
但最近骆余馨能感觉到乔源又开始投入了。
虽然暂时对人工智慧这块的底层工作一直在做,但推进的效率明显比之前慢了许多。
关键是这还没完。
事实上乔源接的项目可不止这些。
他还兼著跟陆明远、谭教授合作的数学科研项目。
只不过鑑於现在乔源太忙,那个项目放到明年了。
脑子里隨便转了一圈,骆余馨突然发现乔源竟然已经同时身兼了五个项目,其中四个都是国家级大型项目——.——
所以在听了爱德华·威腾的问题,骆余馨一时间有些恍然。
这段时间她其实跟乔源来往比较少,还真不知道这傢伙到底每天在忙什么。
最终只能敷衍了一句:“应该是在做一些关於人工智慧数学基础的研究吧?”
“人工智慧的数学基础?”爱德华·威腾停下了走向办公桌的脚步,站在那里扭头愕然地看向骆余馨。
那表情骆余馨很懂,像是在问“你没在逗我吧?”
不过骆余馨还是保持沉静的答道:“对,就是人工智慧数学基础的相关性研究。乔博士认为现在主流人工智慧技术方向走偏了。
最关键的问题就是缺少一个可解释的数学基础,依託於大模型调参的人工智慧没有进一步的发展空间,所以乔博士想要从底层去改变这种局面。
当然,具体的工作就属於涉密的研究內容了,是国家级新一代ai专项研究內容。如果您想要了解的话,可能需要去向相关的项目投资跟管理部门提交申请。”
爱德华·威腾感觉脑子有些不够用了,当然这也不能怪这位老教授。
在任何一个正常的数学家或者科学家看来,乔源能如此高產的在qu(n)群的推广跟扩展这块频出论文肯定是把全部精力都放在这块了才对。
谁敢想乔源主要精力竟然是在做人工智慧?
他刚才之所以问了一句,是以为陆明远以锻炼年轻人的名义,把太多的行政工作推到了乔源身上。
他虽然很欣赏陆明远,但是对於陆明远將行政跟科研放在並重位置的思路颇有微词。
如果是这种情况,爱德华·威腾还准备给陆明远打个电话,让乔源专注於研究工作。
但显然他想岔了————
於是爱德华·威腾默默地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按下了桌上的笔记本电脑开机按钮后才再次开口问道:“也就是说,他的主要精力其实一直都在人工智慧领域。而针对qu(n)群的所有相关研究只是顺手为之?”
“差不多吧,事实上以前乔源对物理都没什么兴趣。乔源之所以会跟物理结缘,得从一个物理学院的学生说起。”
骆余馨隨口解释了句,谁想到反而勾起了爱德华·威腾的兴趣,当即要求道:“哦?能不能说来听听?”
骆余馨想了想,乾脆把刘重诺跟乔源结识的事情阐述了一遍。
她虽然不是亲歷者。
不过当时乔源跟他提起过发现暗物质的过程,自然很清楚当时都发生了什么。
最重要的是,这件事本就是让她彻底沦陷的最后一根稻草————
起码在乔源用微观工具解决宏观问题之前,骆余馨虽然也很欣赏乔源,但那时候起码还能克制。
“原来是这样————”听完骆余馨讲述的爱德华·威腾恍然。
难怪他一直觉得乔源对这件事情並不是上心。原来是因为一直都没有投入太多。
可惜爱德华·威腾並不知道乔源的心態昨晚已经因为他的提问发生了转变,不然大概感觉很欣慰。
“所以他对物理一直都没什么兴趣甚至还是他的老师强压著他去做的这些?”
“强压倒也不至於,他能从数学推导中找到自己的快乐吧?”
骆余馨给出了自己的推测。
毕竟科研这种事情,如果真的完全没兴趣,其实很难坚持的。
乔源能做出成果,已经证明了他其实还是有兴趣的,最多就是兴趣不多。
“但不可否认的是,他其实很適合做理论物理的研究。我能从昨天的对话中感觉到,乔源对这个世界的运转规律是有兴趣的。”
“事实上他对很多事情都有兴趣————”这句话在骆余馨脑子里转了一圈,最终还是没说出口。
因为骆余馨觉得说这些其实没什么意义。
最终只是点了点头,算是认可了爱德华·威腾的说法。
不过爱德华·威腾此时注意力已经放到了电脑上,他已经登陆了邮箱,开始下载乔源刚刚发来的论文。
不过嘴上还在感慨著:“如果只是隨便做做就能把qu(n)群的推导做到这种程度,甚至还能影响到科学发展进程————我只能说哪怕是爱因斯坦大概也不如他。”
骆余馨诧异地看了眼爱德华·威腾,要知道能从一位西方科学家嘴里听到这句话可不容易。
毕竟她是在普林斯顿待过整整三年的,自然很清楚西方科学界对於爱因斯坦崇拜到了什么程度。就连爱因斯坦诞辰纪念活动,全校都得降半旗。
这甚至上升到了文化图腾的地位。
尤其是物理学家。
至少有百分之九十的西方物理学家將爱因斯坦视为科学的象徵。
別看华夏热衷於炒作那些曾经脑力巔峰的神们,还喜欢给这些大佬排个座次。
甚至一帮人能为这些科学家谁的贡献更大,谁更聪明爭上几天几夜。
至於爱因斯坦,在华夏最伟大的科学家排序里,占据第一位的榜单不到百分之十————
但在整个西方学术界,这种事是不能干的。以至於公开场合说爱因斯坦不如某人,几乎成了一种学术禁忌。
如果不想给自己惹麻烦,最好是別提,就算提也得是褒扬。
至於亲口说出爱因斯坦不如乔源——————
好吧,虽然她內心深处也是这么认为的,甚至隱隱为之骄傲。
但这句话从爱德华·威腾嘴里听到,骄傲之余又感觉很怪异。
似乎是察觉到了此时骆余馨的情绪,爱德华·威腾扭头看了她一眼,指了指电脑屏幕:“论文已经下载好了,我想现在就需要你的帮助。麻烦你先帮我把综述整理出来可以吗?”
“好的,威腾教授。”
楼下,乔源正在梳理今天晚上做报告时的文章。
他的在线六十分钟报告被安排在今天晚上十一点十分左右。基本上就是在颁发完菲尔兹奖之后。
没办法,不去费城又要在大会上做报告,时差这东西就是避不过去的坎。
虽然他不太在意这些,但不管是老师还是袁老都很在意。
袁老刚刚还专门发来了消息,让他提前做好准备。尤其是要控制好时间。
因为报告时间卡的很死。六十分钟还包括了提问环节。
按照以往的惯例,乔源需要把他想要讲的內容用四十五到五十分钟左右,清晰的表达出来。
然后留给现场的数学家们十到十五分钟左右的提问时间。
要知道这种规格的大会可不存在什么讲上癮了,多讲几分钟的情况。
如果是现场演讲,主持人很可能会毫不客气的直接打断,或者直接关闭麦克风。
做线上报告就更简单了,可能被直接掐断信號。
因为在数学家们看来,这种层级的会议上作报告,一旦超时就代表著不专业,是在耽误会议现场所有人的宝贵时间。
哪怕作报告的是菲奖获得者。
这就要求报告人要对自己的稿子非常熟悉,甚至需要控制语速。
用袁老的话说,需要细讲的部分,可以稍微放慢语速。需要强调的地方,可以顿上几秒。
至於不太重要的部分,最好是飞快的念过去————
甚至老人还给他传了一份亲手做了標註的演讲稿。
当然乔源没跟袁老说其实他的老师昨天也给他传了一份。因为同一份演讲稿,两人標註的重点还都不太一样。
颇有种自家孩子明明已经成年了,但父母还是总觉得这小子什么都不懂的感觉。
说心里话,这种无微不至的关爱,对於乔源来说,都已经快成一种负担了————
毕竟他从小到大可都不是那种老实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