仅一个照面,这位来自草原的八重境高手便被斩杀,头颅被其兵器钉在城墙之上,鲜血顺著脖颈滴落。
姜雪庐抬起目光看向敌阵前方的胡羯將领,后者紧握著腰间弯刀,可在见识到刚才那惊世骇俗,杀伐无双的一剑之后,始终没有拔刀的勇气。
姜雪庐一言未发,而是淡然转身,背对五千敌军,缓步走向城墙。
他的背影从容不迫,仿佛身后那五千大军根本不存在。
隨后,姜雪庐身形一跃而起,脚尖轻点在那插在城墙半中腰的枪柄末端,轻轻借力,掠到城头之上。
见到他平安回来,耿良等人总算是鬆了一口气。
姜雪庐孤身出城,斩杀一名敌方高手,可谓是士气大振,同样,此举不仅浇灭了敌军的囂张气焰,也彻底將他们震住。
飞龙城,节度府。
那副白虎巡疆紫霄鎧静静掛在兰錡之上,冷冽的金属光泽在烛火下泛著幽光。
那是北系军至高无上的权力象徵,是歷代北境主帅传承下来的一副铁骨。
而它的主人,此时正与叶世珍等一眾参军围著沙盘,根据各处边境实时送来的情报进行分析,並以此做出合理的兵力调配。
沙盘不远处,一道苍老的身影蜷缩在椅子上,手里端著旱菸杆,正吧唧吧唧地抽著,一脸的轻鬆愜意。
“大將军,目前凉州和朔州已经正式开战,云州边境也发生了几场小规模的交锋,但位於塔拉马场的主力军目前还按兵不动,其余几州防线也是兵临城下,剑拔弩张!”叶世珍开口说道。
卢惲筹面色如常,但眼神中却带著几分凝重。
他为一军主帅,这种时候必须保持冷静,但,他很清楚这一战的输贏意味著什么,那完全就是赌上帝国和民族的命运。
所以,他不敢有丝毫的放鬆和懈怠。
从此次敌方攻打玉门关便能看出,此战他们不仅会倾尽全力,更是会不计代价。
“阳关和铁鳞城的局势可有变动?”卢惲筹问道。
另一位名为董奕的参军上前稟报导:“回稟大將军,跟前几日一样,都是试探性的进攻,还没有动真格!”
卢惲筹点了点头,又问:“援军都到哪里了?”
“目前,有三路援军已经抵达北境,正在朝著凉州、蓟州和朔州方向赶去;剩下的几路还在途中,最远的禁军应该还有十来天才能抵达!”主要负责此项事宜的参军黄乐之回稟道。
“给各州刺史传令,务必保证粮草物资的供给!”卢惲筹又交代了一句。
“明白!”
隨后,卢惲筹又交代了一系列的细节,这才来到陆含章身边坐下。
陆含章看了他一眼,问道:“这么多的参军谋士,我真不知道你將我这把老骨头叫来做什么!”
卢惲筹拍了拍自己的胸口,淡然笑道:“有老哥在,我这心里踏实啊!”
陆含章:“biu……”
“要不,咱哥俩今晚喝两杯?”卢惲筹提议道。
“还是別了,这种关头,要是误了军机大事,我可担当不起!”陆含章连连摆手道。
入夜,二人来到风雪楼后院。
这里是卢惲筹的私人住所,就算是北系军的高层將领以及各州高官,也只有极少数人来过。
卢惲筹与陆含章二人相对而坐,桌上摆著几盘菜餚,外加一小锅红烧肉。
王夫人站在一旁,给二人倒酒。
“丫头,坐吧,老头子我不习惯被人伺候著!”陆含章將旱菸杆放在左侧桌上,示意道。
王夫人面带笑意,说道:“老將军说笑了,能给您倒酒,那是小女子的福气!”
“哈哈哈哈……”陆含章笑道:“小丫头就是嘴甜!”
隨后,卢惲筹给她使了个眼色,王夫人给二人各自斟满酒,隨后轻轻放下酒壶,轻脚轻手退了出去。
卢惲筹端起酒杯,却没有立刻饮下,他低头看著杯中微微晃动的酒液,仿佛在那清澈的液面上看见了关外连天的烽火。
“来,我敬老哥哥一杯!”
陆含章也端起酒杯,笑道:“不就是打仗吗?你堂堂北系军主帅,这些年经歷了那么多战火廝杀,还怕打仗不成?”
卢惲筹將杯中酒一饮而尽,烈酒入喉,却压不住心头的沉重。
他放下酒杯,苦笑道:“不瞒老哥哥,我是真的怕!”
大战之际,一军主帅竟然说自己怕,这话要是传出去,定会引发军心动盪,后果更是不堪设想。
或许,卢惲筹也只有在这位老大哥面前,才敢袒露自己的心声。
卢惲筹將酒杯重重磕在桌上,隨即,他抬起目光,那双平日里沉稳如山的眼睛里,竟泛起了一层沧桑的红。
“我不怕打仗,也不怕死,就怕守不住边疆国门!”
他的声音陡然低沉下去,像是从胸腔深处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来。
“若是边境失守,不仅数十万北系军都將成为边关的枯骨幽魂,偌大的中原都將被胡羯人的马蹄踏碎。万千百姓被屠杀、奴役,妇人被掳掠,到那时,整个中原民族都將面临亡族灭种!后世怕是连找一本骂我的史书都找不到了!”
这话说完,院子里只剩下风穿过屋檐的呜咽声。
陆含章沉默了很久,他缓缓放下筷子,那张布满沟壑的老脸上,笑意一点一点地消失了。
“你让我想起了四十年前,塔拉草原那惨烈一战!”卢惲筹声音低沉,像是在翻动一本厚重的史书。
“五万云州军以血肉之躯抵挡胡羯六部铁骑的凶猛进攻,每一轮衝锋都会有成片的同袍倒下,那是真正的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陆含章往嘴里猛灌了一口酒,继续说道:“最后,云州军的尸体在草原上筑起一道人墙,以此来抵挡敌军的进攻,最终,五万人打到只剩几千人,那惨烈场景,至今还歷歷在目!”
卢惲筹神色凝重,点头道:“当年我虽还未参军,但也曾听说过那惨烈一战,后来,更是亲自到忠骨岭祭拜过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