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於那些以祈愿与纯粹魔力为食粮的蛮神而言,时间是一个毫无价值的度量单位。
它们的存在与凡俗生灵截然不同,没有所谓的寿命终点。
即便断绝了食粮的供给,它们也不会像血肉之躯那样因飢饿而衰弱,更不会因岁月的流逝而走向消亡。
时间对它们来说,廉价到可以肆意挥霍。
只要诞生出来,那么它们便可以延续到世界的尽头。
然而,对此时此刻的提亚炎来说,区区十秒钟的长度,却无比漫长。
意识在每一剎那间都被无限延展,仿佛陷入了一场没有尽头的噩梦。
在提亚炎看来,只要能帮助大皇子得到这个帝国,今后以整个帝国的祈愿跟魔力为食粮,它必定能拥有物质身体。
到时候,它才算是真正意义上的蛮神。
否则,它终究也只是一个虚无縹緲的灵魂,一个依附於他人愿望而生的影子o
可现实的展开却狠狠地打了它一个耳光。
它自降临於这片荒原之上,仅仅是想要展现神威,就被两个渺小的凡人当场阻截。
而且此时此刻的它,甚至连抵抗都帮不到。
那纯粹魔力创造出来的锁链,不单单是禁它的身体,更是在禁它的力量。
它毫无保留地爆发出自己所有的力量,试图將这束缚撕成碎片。
它可是提亚炎,怎么可能连抬头都办不到!
以它为中心,黑色的灰烬夹杂著火星不断地扩散出去。
可惜,就跟艾路克说的一样,这十秒里它將动弹不得。
那些看似纤细的魔力锁链在它的力量衝击下被绷得笔直,发出刺耳的“嗡嗡”声,却连一丝裂痕都没有出现。
提亚炎艰难地抬起头,终於捕捉到哈林的身影。
也就在同一时刻,一声无比清晰、响亮,甚至可以说是极其难听的引擎轰鸣声,在提亚炎的耳边炸响。
“嗡——!”
那声音近在咫尺,狂暴得像是一头钢铁巨兽在它的面具前咆哮。
此时的提亚炎不禁回想起来哈林说过的那句话:“准备好受死了吗?”
提亚炎诞生於人类对权力的无尽祈愿,它的性格也完美继承了那些祈愿者的傲慢与自负。
在它的世界里只有它审判他人的份,绝不允许有任何存在,尤其是区区凡人,来宣判它的死刑。
“凡人,要受死的是你。”
然而,这声象徵著其神格与尊严的怒吼刚刚脱口,哈林的剑就已经到了。
哈林双手紧握著剑柄,手臂上青筋暴起,將沉重的剑身重重地砸在了提亚炎的面具之上。
“鐺——!!!”震耳欲聋的金属撞击声响彻荒原。
提亚炎那好不容易才抬起的头颅,连同那句尚未完全吼出的咆哮,被这一剑硬生生砸回了地面。
巨大的力量贯穿而下,它的整个脸都深深地嵌入了乾裂的土地之中,扬起大片的尘土与碎石。
在自己的头被砸回地板的瞬间,提亚炎產生了疑惑——这个凡人哪里来的蛮力!?
眼前这个傢伙的威胁,在不久之间,可是远不如那半空中的精灵。
如果让它选择优先清除的目標,它绝对会毫不犹豫地先將艾路克从天上撕下来。
但莽锋这一敲,几乎要將它敲蒙了。
这力量简直就跟它这副身体一样。
而持平的力量,在莽锋的帮助下,彻底將两者的立场顛倒了过去。
只不过这面具是提亚炎这个身体最为坚硬的地方。
即便是承受了如此沉重到不合常理的一击,面具本身也並未立刻粉碎,只是发出了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
可是有谁说过,这一击就是全部呢?
“嗡——嗡—嗡——!”剑身上传来的引擎轰鸣声不但没有丝毫停歇,反而像是被注入了新的力量,变得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更加狂暴。
別说提亚炎了,就连哈林本人都觉得莽锋无比吵闹。
剑身的凹槽在噪音里,渐渐被染成了红色。
那並非血一般的猩红,更像是夕阳的余暉。
这一个剎那,莽锋在这片荒原上格外显眼,仿佛是这个世界里另外一轮太阳。
提亚炎预感到自己將要面临巨大的危机,因此它奋力要挣脱艾路克的锁链。
而这个时候,距离提亚炎被这些锁链束缚起来只过去三秒。
每一根锁链都在提亚炎尝试挣扎的那一刻绷紧,將它强行拉回了地面上。
也恰好是这一个时间点,剑刃已经迎著提亚炎被拉下来的身体挑了过去。
“逆流升龙”
剑身喷射出狂暴的推进气流,將哈林连人带剑一併自下而上地猛然推向空中。
剑刃就这样带著一往无前的气势,迎著提亚炎因被锁链拉扯下来的身体,区狠地向上挑去。
不久之前,还只能在提亚炎面具上留下一道浅浅划痕的莽锋,如今在积蓄了足够的力量之后,与那坚硬的面具正面相撞,爆发出了一声沉闷如雷的巨响。
“轰——!”
紧接著,在一声清脆得如同玻璃碎裂的“咔嚓”声中,那张面具从中间裂开了一道缝隙。
缝隙迅速扩大,蛛网般的裂纹瞬间爬满了整个面具。
最终彻底地裂成了两半,向著两边飞散开去。
面具破碎飞散,露出了其下隱藏的真容。
那是数不清的漆黑触鬚,它们相互纠缠在一起的模样,宛若是一团黑色的火。
在失去那一张面具的遮掩后,触鬚立刻就发出了“嘶嘶”的声音。
触鬚不断地蜷缩,似乎不能適应这种直接接触空气的情况。
“啊啊啊......”提亚炎的手捂著自己的脸,发出了痛苦的声音。
这一剑不对劲,不单单是砍在这个身体上,更是直接攻击著它的灵魂。
为什么他能伤害到灵魂!?难道这傢伙是超越者吗!?
不对,就算是超越者,一般也没有这种能力!
提亚炎是不朽的,但並非不死的。
它能够在失去物质身体的情况下存续,不代表它能无视灵魂上的伤害。
灵魂才是构成蛮神的关键要素,这是绝对不能受损的东西。
突如其来的死亡威胁,让提亚炎放弃了帮助大皇子的念头。
它想要逃离这个地方,从这具物质身体上脱离。
如此一来,它就不用遭受哈林的攻击了。
然而它的痛苦悲鸣没能持续多久,很快就戛然而止了。
因为半空中的哈林已经提起手里的剑,重重地劈在提亚炎那一张脆弱的脸上。
“鏘!”剑刃的威力丝毫不减,继续顺著坠落的方向斩下。
最终,这一把剑落地之际,也是哈林將提亚炎一刀两断的时刻。
“哈林先生,很准时。”艾路克將锁链收回来后,斜斜地看著哈林。
提亚炎被哈林一刀两断的时候,恰好也是艾路克这个魔法最后的持续时间。
没有了那些锁链,提亚炎裂开的身体就各自朝著左右倒去。
它们化作了黑色的灰烬,在半空中盘旋著,无声无息。
一缕黑色虚影在灰烬中出现,它打著转,就像是在找路。
只不过哈林一步便走到了这虚影的跟前,然后面无表情地砍了下去。
“呀啊啊啊!”一声惨叫突兀地响起。
惨叫声迴荡在那荒野上,久久没有消散。
哈林將莽锋立在地上,深深地看著蛮神消失的地方。
一阵风吹过,刚才哈林站著的荒野已经悄然之间消失。
不论是那摇曳的草,还是巨兽的骸骨,都宛若幻觉。
士兵们都忍不住面面相覷,不理解刚才发生了什么。
“这傢伙死了吗?”哈林伸出手,抓向眼前那些尚未落下的黑灰。
儘管最后那一剑,是他亲自砍下去的。
但是哈林並不能確定提亚炎的生死。
“跟我预料的一样,提亚炎的灵魂已经被你抹去了。”艾路克这才悠然地从空中落下。
他没有猜错,哈林的確能够伤及蛮神的根源。
也许是哈林作为超越者,从自己的灵魂残片里继承了相关的力量。
不管怎么说,这对大部分人来说,毫无疑问是一个好消息。
“感谢你为帝国做出的贡献。”艾路克朝著哈林淡然地说道。
哈林得到了艾路克肯定答覆后,並没有將视线从这些黑灰上收回来。
他能將达里斯城的蛮神杀掉,能將皇宫里的提亚炎杀掉。
那么有朝一日,自己碰见那个將普利拉城覆灭的元凶,也能將它杀掉吗?
想到这里,哈林便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拳头,將那一把黑灰捏在了手里。
“还真是没有实感。”哈林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呢喃著。
哪怕是哈林自己杀掉的提亚炎,他也依旧感觉不到实感。
良久后,哈林问艾路克:“蛮神死了之后,被精炼的人能救回来了?”
“很遗憾,那是不可逆的。”艾路克淡然地说道。
即使蛮神死去,被扭曲掉的灵魂也无法復原。
灵魂是很强韧,也很脆弱的东西。
它一旦变形了,就再也没机会恢復。
艾路克在回答哈林这个问题的时候,视线便飘向了大殿。
是啊,哪怕哈林將提亚炎抹去了,大皇子也不会恢復正常。
而已经被害死的老皇帝,同样不会从陵墓復活。
一切都成了定数。
大殿里的大皇子,似乎是察觉到提亚炎的异样,表情都不由得一怔。
此前由蛮神提亚炎赐予的力量,如同熊熊燃烧的烈焰包裹著他,让他的每一剑都带著灼热的神威。
而现在,火焰熄灭了。
他身上那澎湃的气势也跟著火焰,一併消失得无影无踪。
不对,力量肯定没有消失,单纯是他自己感觉不出来而已。
提亚炎是没有问题的,问题只能出现在他身上。
只不过此时此刻的大皇子,根本就没將事情往最糟糕的方向去想。
因为那可是提亚炎,是他敬爱的神。
如果是神的话,又怎么可能会死掉呢?
大抵是提亚炎暂时联繫不上他而已。
他会一直等待提亚炎,不管等多久都可以。
当然,在那之前,他要將眼前的贾法尔杀掉。
“你看上去很累啊,韦鲁斯。”贾法尔停下了脚步。
他手中那把长剑,剑尖斜指地面,剑身上流淌著从敌人身上沾染的血。
血珠此刻正顺著剑刃的弧度滑落,在昏暗大殿的地板上留下一道蜿蜒的痕跡。
自从殿外传来那声响彻天地的轰鸣后,他们兄弟二人的战斗便进入了白热化的阶段。
这座用於举行庄严仪典的大殿,此刻已经变成了屠宰场。
双方的亲卫在立柱的阴影间捉对廝杀,兵器碰撞的响声、临死前的惨叫和血肉被撕裂的闷响交织在一起。
浓重的血腥味混合著汗水的气味,在封闭的空间里发酵,刺激著每一个人的神经。
之前大皇子得到了提亚炎的力量后,甚至一度压制著贾法尔。
可是这一刻,贾法尔注意到了大皇子的眼神里闪过了慌乱。
大皇子就算是被他逼宫的时候,都从未流露过这般慌乱的神情。
“我很累了?”大皇子冷笑了一声,仿佛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
他將刚才那纷乱的思绪强行压下,猛地向前踏出一步,用手里的宝剑压向了贾法尔:“在我看来,该累的人是你。”
剑刃交锋之际,金色的火花在昏暗中炸开,如同黑夜里转瞬即逝的流星。
而这些火花,正是这昏暗的大殿里的唯一光源。
它们短暂地照亮了韦鲁斯带著一丝疯狂的脸庞,和贾法尔那张古井无波的脸。
“滋滋滋—”剑刃相互死死地抵住,在巨大的力量下相互摩擦,发出刺耳噪音。
任何一个爱剑之人,倘若看到这一幕,大抵都会两眼一黑吧不论是贾法尔的佩剑,还是大皇子手里的宝剑,拿出去都是稀世之宝。
这样的战斗方式,简直就是在破坏著这些剑。
“你昨天晚上,应该很忙吧?”大皇子一边维持著角力的姿势,一边压低了声音,话语如同毒蛇的信子。
“能狠下心將自己的兄弟姊妹手刃,还不被我发现。”他眯著眼睛,说,“你还真是了不起啊。”
他那些兄弟姊妹的“噩耗”能够来得如此突然,说明事情是一夜之间发生的。
“不过你可以好好休息了。”大皇子一剑刺向了贾法尔的脖子,冷声道。
只不过贾法尔的头一偏,就躲开了大皇子的剑。
“韦鲁斯,那个蛮神给你的力量呢?”贾法尔用平静的声音问道。
“怎么?是不屑於用吗?”他一边说著,一边走向大皇子,“还是说它给你的力量全部都消失了?”
“闭嘴!”大皇子听到贾法尔的话后,愤怒地瞪了他一眼,“谁允许你去评价提亚炎了!”
如果贾法尔嘲讽的是大皇子,那么大皇子是无所谓的,然而大皇子不允许任何人去嘲讽提亚炎。
任何胆敢嘲讽提亚炎的人,都一定要死。
本来有点疲惫的大皇子,不要命似的將剑挥砍向贾法尔。
“都到了这个时候,心里还是惦记著那个蛮神吗?”贾法尔的眉头微蹙,面对韦鲁斯狂风暴雨般的攻击,他只是沉稳地格挡闪避。
看著兄长那张因愤怒而狰狞的脸,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但最终只是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嘆息。
他早该知道的,任何期待都只是一种奢望。
倘若大皇子真的要愧疚的话,那么他早就愧疚了。
“那可是提亚炎!是我最敬爱的提亚炎!”大皇子觉得贾法尔这些话无比聒噪。
“当!”清脆的声音响起,贾法尔便轻鬆地將大皇子现在那不成章法的剑格挡到一边。
“那父皇对你来说,又是什么?”贾法尔將那把剑架开后,便质问道。
“是什么?只不过是一个连机会都不愿意给我的傢伙而已。”大皇子收敛了所有的表情,如此说道。
贾法尔的眼皮垂了下去,遮住了眼中的情绪。
他握著剑的手,似乎也因为这个答案而变得有些不稳:“你害死父皇的时候,一点想法都没有吗?”
“硬要说有什么想法的话。”大皇子將视线从自己剑刃上那模糊的倒影移开,重新落在贾法尔的脸上,“那就是,终於等到他死的那一天了。”
“贾法尔,你难道觉得我们之间,存在所谓的感情吗?”他將视线从剑刃上挪开,放在贾法尔身上。
听完大皇子的回答,贾法尔久久不语。
“谢谢你的回答,韦鲁斯。”贾法尔呼了一口气,仿佛要將自己所有压抑都吐出来一般。
也就在这个时候,他们周围的喧囂渐渐平息了下来。
属於大皇子的亲卫,要么倒在了血泊中,要么丟下了武器,被缴去了武装。
只剩下大皇子韦鲁斯一个人,还孤零零地站在包围圈的中央。
一名鎧甲上满是划痕的將军快步走到贾法尔身边,沉声说道:“贾法尔殿下,只剩下他了。”
“嗯,交给我就行。”语毕,贾法尔朝著大皇子迈了一步,“韦鲁斯,胜负已定,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胜负已定?”大皇子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宣言,突然大笑起来。
笑声在空旷的大殿中迴荡,显得格外疯狂。
“你在做什么美梦!只要提亚炎还在,我就还没输!”
明明提亚炎给予他的力量都消失了,他仍然不觉得自己將要败北,语气里充满了不可动摇的自信。
“美梦吗————?”贾法尔低声呢喃著这个词,他的眼中最后的一丝犹豫也消失了。
声音落下之际,剑已经在昏暗的光线里掠起一抹寒芒。
“嗤啦”一声,贾法尔的剑笔直地刺入了大皇子的心臟。
“那就祝你好梦吧,韦鲁斯。”贾法尔的声音很轻,语气复杂得难以分辨。
大皇子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暗红色的血液正从伤口处不断涌出,迅速浸透了他华贵的金色外衣,在胸前开出了一朵妖异的花。
那片红色是如此的鲜艷,即使在这昏暗得几乎看不清东西的大殿里,也依然醒目得让人无法移开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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