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刚赶到裁缝店的哈林，自然是不知道皇宫里都发生了什么。
要是哈林知道自己要过几天才能再见到雷恩萨斯，估计也不会像现在这样著急。
“衣服拿来了。”哈林將一个包裹重重地放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他撑著桌子边缘，呼出一口长长的浊气，这比他打怪还要著急。
儘管这已经是哈林的全速了，可惜在老妇人看来，依旧很慢。
毕竟哈林之前火急火燎地说，他很快就要面见那位至高无上的皇帝陛下。
“太慢了，你们是打算晚上才给我送过来吗？”老妇人头也不抬地抱怨著。
虽然老妇人语气不满，但接过衣服后就准备开始改衣服。
“你不用量一下吗？”哈林好奇地探过头去，看著妇人拿起针线就要动手，忍不住开口询问。
“我已经量好了。”老妇人从掛在脖子上的针插上取下一根细长的银针，漫不经心地回了一句。
“什么时候？”哈林愣了愣。
他努力回想，却完全没有自己被那量尺碰过的印象。
“在你进来之后。”老妇人一边说著，一边將衣服铺展开来。
“哈林先生，你跑得也太快了。”这个时候门帘被再次掀开，蕾妮提著裙摆，有些气喘地走了进来。
蕾妮看著比自己早一步抵达、已经和老板娘说上话的哈林，心里不由得感慨。
果然这身漂亮的裙子在追赶一个冒险者的时候，只会成为累赘。
“明天下午来取。”老妇人甚至没有回头，只是朝门口的方向挥了挥手，“我会准时给你准备好的。”
哈林听到明天就能取衣服，心里鬆了一口气。
然后他便在老妇人边上，小声地问了一句：“贵吗？”
“这费用皇族会帮你解决，你不用担心。”老妇人幽幽地开口，她的视线依然在那件衣服的纹路上。
根据她几十年来为各色贵人缝製衣物的经验，皇室在这件事上，从来不会吝嗇。
更何况，哈林这傢伙是雷恩萨斯主动邀请过来的，某种程度上也是“客人”。
“哈林先生，这是真的。”蕾妮站在一旁，脸上绽开一个明媚的笑容，她轻轻说道，“父皇知道之后，估计也会欣然答应的。”
“要是皇族不帮我支付的话，我要付多少？”可哈林还是很好奇，便问。
“二十金幣。”老妇人淡定地说了一个数字。
这个数字说出来后，哈林差点没被自己口水呛死。
“金幣？”哈林好不容易止住咳嗽后，便忍不住向老妇人確认道。
这位老妇人应该不会是说错单位了吧？
金幣啊！这可是金幣！
“当然是金幣。”老妇人终於捨得从衣服上抬起眼皮，斜斜地瞥了哈林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刚从乡下来的土包子，“你难道以为是银幣吗？”
“行了，我可要赶製衣服，別来打扰我了。”她催促道，作势就要將哈林跟蕾妮赶出去。
別说哈林这个傢伙了，就算蕾妮也不能打扰她工作。
“夫人，你大可以不必那么著急。”一道陌生的声音毫无徵兆地出现在店里。
老妇人正要开赶的动作骤然停住，她握著剪刀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她循声看去，便见一个高挑的精灵站在门口。
“我这里可不是什么人都欢迎的。”老妇人皱了皱眉头。
“等一下，这是艾路克大人！”蕾妮看清来人后，连忙开口解释道，“是那位宫廷魔法师。”
也许裁缝老妇人和哈林不认识这位不速之客，但常年在皇宫里生活的蕾妮，是绝对不可能认不出这张深受她父亲信赖的脸。
听到“宫廷魔法师”这个头衔，老妇人那两条花白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她抿紧了嘴唇，没有说话，只是用审视的目光打量著那个精灵。
“见过蕾妮公主。”艾路克朝著蕾妮轻轻頷首。
然后他才將视线转向一脸状况外的哈林，打了一声招呼：“你好，第一次见面，哈林先生。”
“陛下很期待跟你见面。”艾路克神情淡然地提起了雷恩萨斯。
艾路克一提到雷恩萨斯，哈林就不由得清了清嗓子。
他这算是被抓了个正著吗？
要是被雷恩萨斯知道，自己正为了见他一面而在这里手忙脚乱地准备礼服，他会不会龙顏大怒？
越是这么想，哈林的表情越是微妙。
可是很快，艾路克就话锋一转：“不过可惜的是，陛下最近身体抱恙，可能要过几天才能与你见面了。”
儘管那位老皇帝是刚下令。
但对这位宫廷魔法师来说，找到哈林的位置並第一时间抵达，並非难事。
“我冒昧前来打扰各位，就是为了告知你这件事。”他说著，视线的余光扫向了一旁沉默不语的老妇人。
老妇人在知晓了艾路克的身份后，便一言不发地站在那里。
只是她脸上那毫不掩饰的不悦，已经明显到只要眼睛不瞎的人都能看得出来。
“父皇还要休息几天？”蕾妮听到这个消息，心头不禁泛起疑惑。
她的眉毛微微蹙起，眼眸里写满了担忧。
在雷恩萨斯臥病在床的那段时间，蕾妮当然去探望过他。
当时蕾妮眼里的雷恩萨斯看上去，充其量只是有些旅途劳顿的疲惫而已。
所有人都以为，雷恩萨斯只是在前往塞蒙利亚的漫长旅途中太过操劳，不小心让自己累著了。
“蕾妮殿下，您不必想太多。”艾路克瞥了蕾妮一眼，“陛下只是想要见哈林先生的时候，精气神好一些而已。”
他將视线从公主身上收回，重新落回到老妇人身上，继续说道：“所以，夫人，哈林先生並不急著去见陛下，你可以慢慢来。”
“最好是这样。”老妇人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语气不咸不淡。
“蕾妮殿下，哈林先生，既然夫人不希望我们打扰她工作，我们还是先离开吧。”艾路克在一旁提醒完两人，便转身，率先迈步走出了这家狭小的店铺。
“夫人，那我们就先告辞了。”蕾妮离开之前，扭头跟老妇人打了一声招呼。
老妇人只是抬起手，朝空中虚虚地压了一下，示意自己已经听到了，连多说一个字的欲望都没有。
“三位，要去我府上一坐吗？”艾路克在前面走了几步，突然停下脚步，回头髮出了邀请。
哈林听到艾路克这句话的时候，第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三位”这个词有什么奇怪之处。
就连单纯的蕾妮也是如此，她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似乎正准备欣然应充。
然而哈林头上的修娜瞳孔却猛地一缩。
修娜用凝重的语气朝著艾路克问道：“你这个精灵，能看到我？”
“龙的存在感如此强，我自然不可能忽略。”艾路克平静地说道。
这个瞬间哈林才回过神来，彻底明白了艾路克刚才那句轻描淡写的话有什么问题。
“不过没想到，救了两位殿下的冒险者，竟然有龙相伴。”艾路克双手负在身后，“还真是稀奇。”
既然雷恩萨斯要召见哈林，那么他们理所当然地將哈林从头到尾都调查了一个遍。
在冒险者公会那边的记录里，哈林是一个隨时能够晋升黄金级，但还未晋升的白银冒险者。
这样的实力在整个王国里算不上顶尖，也绝不算稀奇。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看似普通的冒险者，身边却跟著一条龙。
这一刻事情的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算了，我就不去你的府上做客了。”哈林停下了脚步，他抬手揉了揉眉心，长长地嘆了一口气。
“那还真是可惜。”艾路克的脸上没有流露出半分惊讶或者失望。
艾路克似乎早就料到了哈林有这样的反应：“不过，下次我们还会在皇宫里见面。”
“蕾妮殿下，既然如此，我就先护送你回皇宫吧。”
蕾妮迟疑片刻后，呼了一口浊气：“那就麻烦你了，艾路克大人。”
艾路克是雷恩萨斯最信赖的人之一，他应该不会是大皇子的手下。
蕾妮提起一边的裙摆，朝著哈林行礼：“哈林先生，今天我过得很开心，谢谢你。”
“你开心就好。”哈林耸了一下肩膀。
其实他完全不明白这位公主殿下为什么会觉得开心。
毕竟今天明明是他有求於人，让蕾妮陪著自己跑东跑西。
正在要说谢谢的人，难道不应该是他自己吗？
不过在哈林捏著下巴思索的时候，蕾妮已经跟艾路克离开。
道上的人声与马车驶过的軲轆声，此刻才重新清晰地涌入哈林的耳朵。
待在他们的身影渐渐远去，修娜才开口说：“哈林，那傢伙很危险。”
她刚才一直没说话，就是艾路克给她的压力太大了。
这里的修娜是一个公仔而已，如果艾路克要將她灭掉，一个念头就够了。
“他是蛮神信徒？”哈林隨口问道。
“不是蛮神信徒。”修娜摇了摇头，“单纯是太强了而已。”
即便那个精灵已经刻意將自身的魔力收敛到了极致，那庞大到近乎实质的魔力，依旧从他身上逸散出来。
在修娜看来，那没有形状、没有顏色的魔力，已经在扭曲他周围的光线。
这几天，雷恩萨斯都躺在床上。
虽然这段时间陆陆续续有人来探望他，但是大部分人都被他拒绝了。
因为他需要一些无人打扰的时间。
不仅仅是为了让疲惫的身体得到休息，更是为了斟酌那个即將搅动整个帝国的决定。
若是他现在宣布更换继承人的话，会不会太过突然？当然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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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现在这种情况，雷恩萨斯认为就需要一些突然性。
“嗯......”雷恩萨斯对著空无一人的房间喃喃自语，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等见完那个冒险者之后，就宣布吧。”
他的目光穿过床幔，落在远处的窗户上。
倘若没什么意外的话，他两天就能痊癒。
虽然比雷恩萨斯预想的要慢一些，但终究是在他的接受范围之內。
说起来，艾路克来跟他匯报的时候，提到了一些让雷恩萨斯很感兴趣的事情。
那就是哈林並没有想像中那么简单。
他不仅身边有一条龙，本身也是超越者。
超越者啊，这真是让雷恩萨斯好生羡慕的存在。
雷恩萨斯交叠起布满老年斑的双手，放在盖著被子上，沉重的眼皮缓缓垂落下去。
只不过隨后响起的敲门声，让雷恩萨斯那长长的眉毛皱了皱。
“朕不是说了不见客吗？”雷恩萨斯撑著床铺，慢慢坐直了身体，声音因为许久未曾说话而显得有些沙哑。
“是儿臣。”然后门外就出现了大皇子的声音。
“原来是韦鲁斯。”雷恩萨斯停顿了片刻，似乎在权衡著什么，最终还是鬆了口，“6
那进来吧。”
但是当被缓缓推开，出现在眼前的景象让雷恩萨斯微微眯起了眼睛。
跟在韦鲁斯身后的並非僕从，而是一个接一个熟悉的身影那都是他的其他子女。
他一共八个子女，这里就站著六个了。
只不过皇帝臥室足够宽敞，即便是容纳了这么多人，也不显拥挤。
“难得这么热闹啊。”雷恩萨斯发出了一声感慨，目光逐一扫过他们每一个人的脸，“你们不是很多人都不在安布拉城的吗？”
“因为听说父皇生病了，我们便星夜兼程地赶了回来探望。”穿著一身紫色宫裙的二公主上前一步，朝著病榻上的雷恩萨斯盈盈一拜，嗓音柔婉动听。
其他几位皇子和公主也纷纷附和，言辞恳切，理由都是一样的孝顺，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雷恩萨斯伸出一只手，慢条斯理地捋著自己花白的鬍鬚：“没想到你们都这么有心啊。”
“朕很欣慰啊，以前你们总是很忙。”雷恩萨斯瞥了一眼他们的模样，说道。
“再忙，那也要来见一见父皇的。”二公主垂著眼皮，说。
“哈哈哈哈，说得真好。”雷恩萨斯发出一阵乾笑，笑声在空旷的房间里迴荡，“没想到朕的孩子们，一个个都这么孝顺。”
不过雷恩萨斯说完，二公主的话就让他停止了笑声：“这次我们兄弟姊妹一同前来，除了探病，还有一件事，想请求父皇答应。”
“我们希望父皇您將王位交给韦鲁斯皇兄。”说话的是边上的一位皇子。
“真著急啊。”雷恩萨斯的声音听不出来喜怒。
那两条长眉垂下来，遮住了他的眼神，让站在下方的子女们无法揣测他此刻的心情。
但是不管怎么想，应该都不会好到哪里去。
“你们能当著朕的面，把这些话说出口，看来是已经胜券在握了啊。”雷恩萨斯的声音里带著调侃。
虽然站在自己臥室里的人就那么几个，但是雷恩萨斯已经明白这意味著什么。
逼宫吗？雷恩萨斯没想到自己也有这样的一天。
“不，儿臣不敢说自己胜券在握。”一直沉默著的大皇子韦鲁斯终於开口了，“虽然大部分人都站在儿臣身边。”
“但是儿臣一直很担心。”他发出一声长长的嘆息，自光紧紧地锁在雷恩萨斯的身影上，“因为您仅凭身边那寥寥无几的亲信，就足以扭转整个局势。”
即使眼前的父亲已经衰老至此，病得连维持帝王的威严都显得有些吃力。
周围更是环伺著一群野心勃勃的豺狼，等著他露出最后的破绽。
可只要他还活著，只要他身边还有那些忠心耿耿的影子，谁也无法断言，最终的棋局会如何落子。
大皇子深深地看著雷恩萨斯，说：“所以儿臣一直都在等您点一个头。”
他抬起手，捏起一撮自己鬢角已经花白的头髮，口中发出梦吃般的呢喃：“您看儿臣的头髮，都已经白了。”
“可是儿臣等了那么久，您竟然说要將位置交给贾法尔。”大皇子摇著头，“您让儿臣怎么等？”
“你连这件事都知道了，真了不得。”雷恩萨斯脸上竟然浮现出一丝讚赏，那神情仿佛是发自內心的，“告诉朕，现在宫里到底有多少是你的人？”
“实不相瞒，儿臣也没认真数。”大皇子訕笑道，“只知道有很多。”
他拿出一块水晶，放在雷恩萨斯的头上。
那水晶表面布满了诡异的纹路，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內部蠕动。
然而那块被寄予厚望的水晶，只是静静地贴著老皇帝的去额头，没有散发出预想中的任何光辉。
大皇子脸上的期待一寸寸地凝固，最终化为浓重的失望。
他收回手，紧紧地握住了那块毫无反应的水晶。
“父皇，您的灵魂还真是强韧，竟然这都没能精炼您。”
大皇子早就尝试精炼雷恩萨斯了。
毕竟大皇子有那么多接触雷恩萨斯的机会，他怎么可能不试？
在每一次请安、每一次独处的机会里，他都尝试过用这来自神只的恩赐，去侵蚀那看似摇摇欲坠的灵魂。
可每一次都失败了，眼前这个行將就木的老人，灵魂坚固得像一块亘古不化的寒冰。
明明他的那些兄弟姊妹，灵魂是那般的脆弱不堪，顷刻就跪倒在神只面前。
“可是继续这么下去，总有一天，您也会被精炼吧？
，“到时候不需要儿臣请求，您也会答应。”
大皇子的声音很轻，听上去就像是在自言自语。
而在雷恩萨斯听来，这分明就是一句威胁。
如果是平时，那位宫廷魔法师大抵会出现在这臥室里。
可是此时此刻，雷恩萨斯的视线里除了这些子女，谁都看不到。
“您曾经跟儿臣说过，”大皇子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襟，慢条斯理地开口，“只要帝国没有变得更差，帝国的子民根本不会在乎坐在王座上的人究竟是谁。”
“皇宫里的这点腥风血雨，对他们而言，也不过是茶余饭后的谈资罢了。”他顿了顿，补充道，“就如同您当年登上王位时那样。”
“所以，父皇，您可以安心地休息了。”大皇子朝著床榻深深一躬，“之后的事情，儿臣会妥善安排好的。”
雷恩萨斯扫了一眼这些子女，这些子女这般“孝顺”，自己理应该愤怒。
只不过，雷恩萨斯现在出乎预料的平静。
“韦鲁斯，朕本来的確是想要將王位让你继承下去的啊。”雷恩萨斯如是说。
大皇子在离开臥室之前，听到这句话后，並不以为意。
他只是將一枚水晶放在了雷恩萨斯的臥室。
那水晶內部似乎有一点微弱的光在明灭不定，宛如一只眼睛。
只要交给提亚炎，那么时间將会解决掉一切问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