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卡姆妮开始帮忙之后，这屋子的打扫进度就以肉眼的速度加快了。
现在这地方总算是一个人能待的屋子。
曾经堆积在角落的杂物山被夷为平地。
蛛网覆盖的天花板重见天日。
就连屋子那一股发霉的腐味，也被清洁剂的味道取代。
对现在的哈林来说，清洁剂也比原先的味道要来得更好。
虽然卡姆妮这个幽灵还是挺有用处的，但是她身上的毛病始终改不掉，偶尔会闹出些么蛾子。
就比如说哈林在外面买了点东西，让別人將货送过来。
然后送货员刚一脚踏进来，卡姆妮就抄起扫帚將別人给嚇跑了。
在其他人眼里，那分明就是扫帚自己飞起来揍人。
这不仅让哈林需要自己亲自去將货物拿回来，还招惹来了教会的人。
没过两天，一群身穿白袍、手持圣徽的神官就堵在了哈林的家门口，表情严肃，气氛庄重。
他们宣称要为这栋被邪灵盘踞的屋子带来光之神的净化。
神官们咏唱了半关，个个累得满头大汗，口於舌燥，圣徽都快举不稳了。
卡姆妮那一边却她精神抖擞，红光满面，仿佛刚刚饱餐了一顿。
她甚至还飘过去，想给为首的神官捏捏肩膀，结果把老人家嚇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见净化彻底失败，教会只好改变策略，开始苦口婆心地劝说哈林搬家。
毕竟幽灵这东西还很危险的，谁都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伤人。
儘管哈林一直都很配合地点了点头，但是真要他离开，那是不可能的。
他寧愿物理超度掉卡姆妮，也绝对不能搬出这里。
“说起来，那只蓝色蜥蜴最近都没出来啊？”哈林看著在院子里那正在自己擦拭围栏的抹布，嘟囔了一句。
因为修娜老是会隱藏自己的身影，所以哈林也不確定修娜到底在不在。
简直就跟卡姆妮这幽灵一样，神出鬼没的。
“她最近不在。”一个声音突兀地在哈林耳边响起，然后卡姆妮的身影就瞬间在他身旁显现。
“我说过多少次了，出现之前先打个招呼！”哈林被嚇得眼皮一跳。
“一时间忘记了。”卡姆妮挠了挠自己的后脑勺，不好意思地说。
哈林嘆了口气，也懒得跟她计较了。
“你怎么知道她不在的？”他隨口一问。
“因为她隱藏自己的方式，跟我们幽灵很像啦。”卡姆妮解释道，“算是同类的气息吧，所以我能感觉到。”
修娜那公仔身体隱去自己身影的方式，是参考了幽灵的。
所以修娜才能看见卡姆妮的模样。
反过来说，作为真正的幽灵，卡姆妮自然也能轻易察觉到修娜这个模仿者的气息是否还存在。
“真是少见啊。”哈林情不自禁地感慨，“到底去哪了？”
修娜这傢伙突然失踪，倒是让哈林一时间很不习惯了。
修娜这次离开，其实也没跑去什么奇怪的地方。
她单纯是回一趟家罢了。
仍然附身在公仔身上的修娜，如今身处在一座宏伟的宫殿里。
两边都是巨龙的雕像，它们姿势不同，但是跟凡人想像中的模样都不太一样o
一些龙的雕像正戴著学士的帽子，高举捲轴。
还有一些龙眼睛上掛著单片眼镜，手里捧著模型似的屋子。
而如今的修娜在这些雕像面前，显得相当渺小。
这也是正常，毕竟修娜眼前的雕像都是根据真正巨龙的尺寸雕刻出来的。
她摸了摸自己的鼻子，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觉得鼻子里痒痒的。
“真奇怪，谁在想我呢？”修娜一边嘀咕著，一边甩了甩自己的头。
她嘟囔了好一阵子后，便最后停到了一头龙的面前。
但这並不是雕像，而是活生生的巨龙。
那龙面目狰狞，身躯就如钟楼一般高。
他仅仅是俯视著修娜，阴影就將修娜整个都吞噬了。
如果对方將修娜这具公仔身体塞进嘴里，那感觉大概就像人类吃了一粒芝麻，连填满牙缝的资格都没有。
当然，善龙是没有同类相残的恶趣味的。
雷纳尼亚的龙虽然鳞片各不相同，但是他们的鳞片就跟凡人的头髮差不多，都是外貌的特徵。
它们早就克服了各种各样的天性，如今都是正经龙。
“修娜小姐。”低沉如洪钟般的声音从头顶降下，带著气流的震动。
那头红龙似乎终於注意到了脚下这个小东西，於是一点一点地俯下庞大的头颅，用巨大的金色竖瞳凝视著修娜。
对此早就见怪不怪的修娜，只是淡定地抬起爪子，朝那颗能一口吞下一头牛的脑袋挥了挥。
她很熟练地跟对方打了一声招呼：“早上好。”
“你看上去，还没理解自己为何被传唤过来。”红龙的声音里透著一股深深的无奈。
他仅仅是从鼻孔里哈出一口气，一股炙热的强风就迎面扑来，几乎要把修娜的公仔身体吹得倒飞出去。
修娜跟蹌著后退两步，用爪子胡乱地擦了擦脸上带著硫磺味的唾沫星子。
“你们又没明说，我怎么可能猜得到？”她没好气地嚷嚷。
“是关於你对那个人类的阵营评定问题。”红龙说著，便从爪子里丟了一些东西出来。
“咚！！！”然后一本跟板车似的册子就落在了修娜的面前。
那册子砸在地上的时候，扬起了一阵灰尘。
“咳咳咳咳————”修娜嫌弃地挥舞著爪子，试图扇开眼前的灰尘，“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这是最近从凡人世界收集到的各类情报匯总。”红龙幽幽地说，“上面，也有关於那个名叫哈林的中地人类的內容。”
儘管这本册子对红龙来说，已经是相当袖珍的便携本了。
可是在只有半米高的修娜面前，这玩意依旧是个庞然大物。
修娜趴在册子粗糙的封皮上，双爪抠住书页的边缘，使出了吃奶的力气，伴隨著“嘿咻”一声，才勉强將厚重的首页翻开。
“修娜小姐，如果你翻得那么费劲的话，我个人建议你还是用本体过来比较好。”红龙没好气地说。
的確有很多龙族都习惯使用这种公仔身体，毕竟身体过於庞大，在一些时候会显得很笨重。
还有一点就是，使用东西也会相当浪费。
就比如说看书，谁会想捧著一本跟城墙一样大的书来阅读？
而且要专门为巨龙订装一本书，那得砍掉多少森林，耗费多少纸浆？
“我才不要。”修娜立刻撇了撇嘴，反驳道，“你是想让我被那群就知道显摆自己鳞片有多亮的傢伙嘲笑吗？”
“修娜小姐，我们龙族议会绝对不会歧视任何一位同族。”红龙一边说著，一边习惯性地抬起手想做个手势。
可他似乎忘了自己现在面对的是谁，一个简单的抬手动作带起的风压，又一次差点把修娜吹得原地起飞。
“行了行了！你还是安静点吧！”修娜连忙大叫，四只爪子紧紧扒住书页，才稳住身形。
红龙尷尬地收回手，清了清嗓子：“那你翻开第二十页。”
“第二十页吗？”修娜闻言，鬆了口气，开始吭哧吭哧地往后翻。
一页，两页......当她终於气喘吁吁地將册子翻到对应的页码时，果然看到了那个熟悉的名字。
巨龙议会的情报网遍布世界，但他们並不会变態到特意去跟踪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普通冒险者。
他们只是定期收集凡人世界里的公开消息，从吟游诗人的歌谣到酒馆里的传闻，从官方的公告到黑市的情报，无所不包。
这是为了避免他们这些寿命悠长的巨龙，在漫长的沉睡后醒来，却发现自己已经成了凡人口中被时代淘汰的“老古董”。
在与时俱进这一块，他们巨龙向来都很在行。
“这个叫哈林的冒险者，因为近期製造了不少动静，所以被列入了高关注度个体”的列表里。”红龙解释道，“稍微深入调查一下，就能得到这些结果。”
“哇哦，还真是哈林的事情。”修娜费力地爬到书页中间，飞到一定高度后，总算是看清楚了上面用龙语书写的、密密麻麻的小字。
但她还是没明白，这跟自己被传唤回来有什么关係。
“修娜小姐，我们需要你解释一下，什么叫中立善良。”红龙幽幽地说。
“咳咳！这个我当然清楚！”修娜立刻挺起胸膛，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专业的样子。
“中立善良阵营的核心特徵是在道德上坚持善良原则，但不受社会规则或权威的绝对约束，而是依据实际情况灵活行善。”
“看来你的理论知识学得很扎实。”儘管红龙嘴上是这么说著，但脸上的遗憾根本毫不掩饰，“那这个冒险者真的是中立善良吗？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指向册子上的某几条记录。
“前面那些事情，我们都可以认为哈林是在除恶。”
“既然是除恶，那也能是行善。”
“但是最近这位冒险者，跟著海盗一起是什么意思？”
红龙说著就睁大了自己的眼睛，那双金色的竖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修娜小姐，你可是將这位冒险者列入了善龙的白名单的。”
“你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你们都在说些什么啊！”修娜皱起眉头，不满地嘟了嘟嘴。
她一直都跟在哈林身边，最清楚他都干了些什么。
虽然过程中总是会莫名其妙地跑偏，发生一些离奇古怪的事情，但最终的结果姑且都算是好的。
“哈林一直都在行善喔！”修娜用爪子“啪啪”地拍著厚重的书页，开始据理力爭，“这次也一样！他救了一大堆被抓起来的无海兵！”
什么叫要她负责？明明一点问题都没有，她为什么要负责！
“修娜小姐，”红龙深深地嘆了一口气，用手指点了点书页的最下方，“你再瞅一眼最新的消息。”
“最新的消息？”修娜这才注意到下方的消息，那都是从黑水码头打听到的。
“离群海盗团跟不知名冒险者联手爭霸礁石岛。”
“不知名冒险者手刃老瞎眼，手段狠辣，恐有望爭黑水码头新海盗王头衔。
，然后还有一些跟“不知名冒险者”有关係的花边新闻。
“震惊！凶恶女海盗船长竟是纯情少女？其第一次惨遭不知名冒险者夺走！”
“冒险者与海盗女王的禁忌之恋？是利益交换还是真情流露？”
“这个不知名冒险者，应该就是那位哈林先生吧？”红龙用一只眼睛盯著修娜看：“修娜小姐，你確定没有问题？”
“没......没问题的。”明明他们龙族並不流汗，但是修娜依旧下意识地擦了擦自己的额头。
“这些海盗的消息，肯定是有问题的。”她连忙说道。
“你看著这里，什么叫哈林拿走了凶恶女海盗的第一次？”修娜指著那条最离谱的花边新闻。
她气呼呼地说：“什么叫哈林拿走了凶恶女海盗的第一次？造谣啊！这不纯粹的造谣吗？我一直都在场，根本没有这回事！”
“修娜小姐，不论事实如何，我都需要郑重地提醒你一件事。”红龙的表情严肃到了极点。
“善龙盟约的白名单不是儿戏。”
“如果被你担保的这个人最终被证实为邪恶阵营，或者他的行为带来了负面影响，你作为担保人会被降职。”
修娜听到这里，都忍不住捂著自己头：“哇！你不要告诉我那么现实的事情呀！”
“你也不想变成一条流浪龙吧？”红龙语重心长地说，“你还是多多注意一下吧。”
虽然龙族很强大，就算流浪也不可能会死。
但是生活质量可未必能得到保证。
到时候住也只能住山洞，吃也吃不上细食。
“这个中地人类能消灭蛮神的灵魂，別让他沦为蛮神的爪牙了。”他说。
“放心了，这件事还是不太可能的。”修娜摇了一下头。
別的事情，修娜还真不好保证，唯独是这一点能篤信。
“这傢伙就算不是中立善良，那也应该是混乱善良。”修娜说道，“而且他这不是挺符合中立善良的標准吗？”
修娜用她那三寸不烂之舌，从哈林如何在监狱智斗蛮神信徒，到他如何在海盗窝里搅动风云，唾沫横飞地解释了整整半个小时。
她別的不太行，但还是自认为口才不错的。
红龙见修娜如此篤定，那喋喋不休的样子简直像是护食的小龙，便也没再多说什么。
议会的评定標准是死的，但观察员的现场判断同样重要。
他简单交代了一些事情后，竖瞳里透著一丝疲惫，摇著头说：“这次的传唤就到这里了，修娜小姐。”
“接下来你可以自由行动了。”他收起了那本巨大的册子，说。
听罢，修娜如蒙大赦：“那我可就走了。”
“请便..
”
红龙话都没说完，她就麻溜地离开了这宫殿，根本就没有要转身多看一眼的念头。
从宫殿离开后，眼前便是宽敞得不像话的街道。
这並不是凡人眼里的宽，而是巨龙眼中的宽——一条足以让三头成年巨龙挤一起的大道。
虽然跟身后那座仿佛要捅破天际的宏伟宫殿比起来，街道两旁的建筑明显差了点意思，但它们依旧称得上是巧夺天工的艺术品。
每一栋都有著独特的设计，完全不像是依靠人力能打造出来的。
只不过考虑到它们都是巨龙自己建造的，好像也没那么不可思议了。
在街道上，也能看到跟修娜相似的公仔，但他们都是少数。
操控这种公仔行动，实在是没有安全感，一身足以移山填海的实力根本就没有地方可以施展，憋屈得不行。。
因此，除了像修娜这样的“特殊情况”，会选择用公仔身体在外面晃悠的一般都是些幼龙。
她熟练地从那些巨龙的缝隙中间穿过去，然后稳稳地飞进了一间屋子。
这屋子比別的地方小了一个尺寸，里面也没有亮灯，乌漆麻黑的。
修娜灵巧地走到了灯台，用爪子轻轻地拉了一下绳子。
“啪”一声，灯便將屋子给照亮了。
然后一头身上覆盖著蓝色鳞片的龙，身影在灯光下剎那间清晰。
那头蓝龙静静地趴臥在房间中央，巨大的头颅枕著前爪。
它的一双翅膀里，有一只並不是血肉之躯，而是由无数精密零件构成的魔导义肢，金属的骨架在灯光下流动著独有的冰冷质感，与另一边覆盖著蓝色鳞片的龙翼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而且在这头龙的侧腹，还多出了一只小得多的、发育不全的爪子。
“看样子没出什么问题，保养得还不错。”公仔修娜飞到空中，绕著这头沉睡的蓝龙盘旋，最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才是修娜的身体，真正的巨龙。
不过修娜並没有解除自己的附身状態，只是悠悠地在自己本体附近转了几圈o
修娜伸手拍了一下自己本体的手，眼里都了几分感慨。
她生来就跟其他巨龙不一样。
她缺了一只翅膀，却又多了一只爪子——但是她並未对此抱怨。
毕竟认真一想的话，上天这相当於少给了她一个东西的同时，又多给了她另外一个东西，虽然这个多的东西没什么用就是了。
不过修娜觉得无所谓，並不代表其他巨龙如此。
那些同情、怜悯，甚至是夹杂著鄙夷的目光，她早就受够了。
所以平时修娜並不会使用本体出行。
“好好地休息吧，另一个我。”公仔修娜自言自语道，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在这里把该做的事情忙完之后，也差不多该回去找哈林了。
噗嗤嗤，到时候她可要添油加醋。
把红龙的警告夸大个十倍，好好地嚇唬嚇唬哈林，让他稍微有点危机感，別再到处惹是生非了。
不知道为什么，修娜就是觉得跟著哈林那个不靠谱的傢伙到处乱跑，比待在这个虽然安逸却没有半点波澜的地方有意思多了。
只不过，在外面溜达得太久，这个大傢伙说不定真的会落灰生锈。
公仔修娜伸了个懒腰，然后纵身一跃，整个小小的身体化作一道流光，没入了沉睡的蓝龙眉心。
片刻之后，那庞大的巨龙缓缓地睁开了它金色的竖瞳。
沉睡了许久的身体发出一连串骨骼摩擦的“咔咔”声，它舒展著那只金属的翅膀，感受著久违的力量在体內奔涌。
“果然。”一个比之前低沉许多，却依旧带著少女清脆感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响起，“还是得多活动一下这个身体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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