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离医疗区。
林易走进这间特级病房，两名军医听到脚步声同时转头。
林易没有说话，只是抬起右手挥了挥。
两名军医立刻停止手中的操作，迅速转身退下。
曾经在战场上意气风发的李默，此刻正毫无生气地躺在病床上。
他双眼紧闭，眉头死死地锁在一起，仿佛在梦境中正经歷著某种无法言喻的极致折磨。
即便是处於深度昏迷状態，他的身体依然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林易静静地看了一会，他能感觉到，有一股极其阴冷的能量盘踞在李默的体內。
林易微微眯起眼睛，抬起右手，“正心。”
【正心】的净化之力毫无阻碍地涌入李默的身体。
金色的光流顺著他的经络迅速蔓延，舒缓著他那根几乎要崩断的神经。
那些残留在他脑海中的绝望窒息感，在这股净化之光面前，迅速消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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肉眼可见，李默紧锁的眉头开始一点点平復。
他那急促的呼吸，也逐渐变得均匀。
片刻之后，金光渐渐隱去。
病床上的李默睫毛微颤，他缓缓地睁开了那双布满鲜红血丝的双眼。
他的眼神最初有些涣散，瞳孔中还残留著深海的恐惧，最终定格在站在床边那个身姿挺拔的身影上。
李默乾涩的喉咙滚动了一下，看著眼前的林易。
“易哥……”
直到李默的呼吸稍微平稳了一些，林易才缓缓开口发问。
“说说，你这个沧浪剑神的转职，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李默撑在床单上的双手猛地僵住，他似乎有千言万语堵在嗓子眼。
他欲言又止，脸上的表情痛苦而纠结，似乎完全不知道该从何说起，又或者不愿意去面对。
过了好一会。
“易哥。”李默的声音发乾，带著一种绝望感。
“根本就没有沧浪剑神。”
听到这句话，林易原本平静的眼神微微一凝。
李默深吸了一大口气，仿佛再不说出来，自己就会被这个消息逼疯。
“根本就没有什么沧浪剑神啊！”
李默提高了音量，眼眶瞬间红了。
“这个所谓的唯一隱藏职业，从来就不是什么留下的传承！这个职业，只是一个锚点。一个被那些怪物生生硬造出来的锚点！”
林易微微偏过头，眉头向上挑起。
“怪物？锚点？”
“不著急，你慢慢说，从头说。”
李默无神地望著洁白的天花板，思绪被拉回了那个让他生不如死的空间。
“曾经，有一个极其庞大的水世界。”
“那个世界里面，全是怪物。各种各样、形態各异的水生怪物。”
李默缓缓转过头，布满血丝的双眼看向林易。
“那个水世界，在很早很早以前就一直被系统当成庞大的boss选取地和素材库。数不清的怪物被选中，被当成各个副本、秘境里的boss。然后，一波又一波的玩家去攻略它们。玩家为了经验，为了装备，为了材料，去疯狂地消灭那些怪物。”
林易微微点头，他现在完全理解这个说法。
他亲眼见证过那个修仙世界是怎么沦为《天命》系统的资源库的。
他非常清楚《天命》那个庞大到无法想像的“仓库”的运作模式。
玩家打的每一个怪，爆的每一件装备，追根溯源，都有一个真实的世界作为受害者。
“天命的规则是这样的。”林易平静地说道。
“是，这是天命游戏的规则。”
李默的嘴角勾起一抹惨笑。
“但是，那些怪物死了，它们並没有真正彻底地消亡。怪物死亡后，它们极度不甘的怨念、被玩家反覆屠戮的痛苦，会重新回到那个水世界。”
李默的声音开始有些发颤，“无尽的怨念在水里沉积。一年又一年，一次又一次的副本重置。”
“久而久之。这些庞大到足以扭曲规则的怨念，在水世界的最深处聚合在了一起。千千万万被杀死的怪物的怨恨，在它们共同的集体潜意识里，强行构成了一个极其清晰的『概念』。”
李默的手指在空中虚握，“那是它们所有怪物共同假想出来的一个敌人，那是它们用来承载所有怨恨和愤怒的一个虚构靶子。”
“那个虚构的靶子，那个概念的化身，就是『沧浪剑神』。”
李默再次自嘲地笑了起来，那笑容比哭还要难看百倍。
“易哥，你知道这有多可笑吗？本来，不仅是我，连军方的高层都以为，沧浪剑神是一位强大无比、斩妖除魔的人物。”
李默拼命地摇著头，眼神中充满了对自己曾经天真的嘲弄。
“结果呢？全是假的！压根就没有沧浪剑神这个人！这个职业的起源，从一开始就是死的。那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
“就是那个阿沧！”
李默咬牙切齿地念出这个名字。那是他在试炼剧情中一直扮演的人物。
“之前我度过的两次转职试炼。第一个副本叫做『溪流映初心』。第二个副本叫做『江河礪剑心』。我在那些试炼里经歷了无数生离死別，我看著『阿沧』为了保护无辜者挥剑，我拼了命地去感悟那种剑意和守护的决心。结果呢？那些剧情，全他妈是虚假的！我说怎么越看越诡异！”
“那只是那些水域怪物的怨念，共同编织出来的一场幻梦！是它们为了自己有东西可以恨，凭空幻想出来的一个拯救苍生的剑神！”
李默越说越觉得荒谬，他的情绪开始逐渐失控。
“真正的阿沧，可能从故事的最开始就死了。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凡人，刚一出场，就在江边被一头水怪一口生吞了！”
林易的眉头皱在了一起，这情况，確实很绝望了。
李默深深地嘆了一口气，那是一种认命般的死心。
“那些怪物，强行锚定出了这个『沧浪剑神』的隱藏职业。它们设置这个职业，不是为了传承什么狗屁剑意。它们就是为了让那股庞大的怨念有一个发泄的出口！为了杀『沧浪剑神』取乐！”
李默猛地抬起手，指著自己的鼻子，双眼圆睁。
“而我！这个所谓的传承者。就是它们亲自挑选的乐子！”
“它们高高在上地看著我进入试炼，看著我在它们精心编织的虚假剧情里崛起，看著我以为自己是救世主。然后……”
李默惨笑一声。
“然后，在最后一次转职，它们会亲手把我的信念一点点碾碎。它们会把真实的画面塞进我的脑子里，让我知道自己有多可笑，最后，再极其残忍地把我杀掉。”
“但是易哥，你知道吗？最让我绝望的不是怪物。”
李默的声音压得极低，透著彻骨的寒意。
“最让我绝望的是，这一切，是被天命游戏默许的。”
林易闻言，恍然大悟。
“难怪。”
林易瞬间想起了最开始他们在天命神殿的遭遇。
“难怪之前我们在天命神殿，为你开启转职试炼通道的时候。那个祭司会感到不可思议。他当时问了一句：为什么这个沧浪剑神职业的创始人还活著？为什么其他所有隱藏职业的创始人，留下的都只是一缕残念或者意志，而唯独他，却是活著的？”
林易冷笑了一声，那笑声中充满了对《天命》规则的极度鄙夷。
“因为这个所谓的职业创始人，压根就不是一个人。或者说，他压根就不存在。”
李默无力地点头，苦涩地附和道：“是。他根本不是人。他就是一个水世界中的极其庞大的怨念聚合体。千千万万怪物的怨念，聚合成了一个实体阿沧。一个从故事开始，就死在水怪嘴里的凡人侠客，成了一个永不死亡的靶子。”
“人类不断地刷副本，杀boss。”
林易缓缓开口：“玩家需要升级，玩家需要拿极品装备，玩家需要获取材料。所以，那些被系统圈养的怪物，被一轮又一轮、不断地屠杀。怪物没有反抗的权利，它们只能在死亡的轮迴中，积攒无尽的怨念。”
林易继续冷静地分析著，將那张遮羞布彻底撕开。
“但是，为了缓解那些高阶boss怨念聚合体带来的压力。天命系统允许那些boss去设定一个所谓的『隱藏职业』。天命系统甚至不吝嗇给出极高的属性加成和华丽的技能表现，以此来像钓鱼一样，吸引最顶尖的玩家去主动接受传承。”
林易的眼睛渐渐眯成了一条危险的缝隙。
“然后，看著这些boss专门猎杀这个职业的传承者。让怪物享受復仇的快感，让怪物去尽情地报復人类天才。以此来平息怪物的怨气？来维持平衡？”
林易死死地盯著李默，语调微微上扬。
“这，就算是天命系统给那些遭受无尽屠戮的boss的……补偿？”
李默疲惫地转过头，再次无望地望著天花板。
“易哥。”李默虚弱地喊了一声。“其实我这次转职试炼进行到一半的时候，我已经快撑不住了。”
“我突然感受到你的力量了，我的属性暴涨救了我。”
李默痛苦地摇了摇头，“但是没用了，我第三转的试炼，必死无疑。谁也救不了我。”
李默重新睁开眼，当他回忆起那最终的画面时，他的眼中闪过了根本无法抑制的深层恐惧。
“这一次……在试炼通关的前一刻。我看到了。”
“我看到了那个巨大海怪的真身。”
李默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喉结剧烈滚动。
“那种感觉……易哥，你根本无法想像。那比我之前在任何噩梦副本的boss，都要恐怖千万倍。”
李默抬起双手在半空中极其夸张地描绘著那个轮廓。
“那头海怪从无尽的深海中浮出水面。它仅仅是露出一角，就已经遮天蔽日！！”
“天空在它面前都显得无比矮小。那股毫不掩饰的恐怖威压……”
李默顿了一下，找了一个他认知中最强大的参照物。
“我敢肯定！那威压，绝对比得上我们之前遇到那个圣灭级的哀嚎之主！甚至在那片水域里，它比哀嚎之主还要可怕！”
说到这里，李默突然毫无徵兆地笑了起来。
“妈的！”
李默红著眼眶，气极反笑。
“我李默何德何能啊？我算个什么东西？我踏马只是一个二转玩家！”
“我被一个圣灭级別的boss当成了猎物？它为了杀我取乐，这特么开什么玩笑！”
隨后，李默双手一摊，仰天长嘆。
“我李默这辈子，真他娘的是有面子啊，这待遇，全人类独一份了吧？”
然而，就在李默陷入极度绝望的自我嘲讽中时。
林易在听到“圣灭级”这句话时，仿佛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紧接著，林易的目光瞬间变得亮得嚇人！
不仅如此，他嘴角怎么压都压不住，开始疯狂上扬。
他瞬间凑近李默，声音里已经带上了一丝极其罕见的兴奋。
“你刚才说，那个在水里堵你的东西，是一头圣灭级的boss？”
正沉浸在悲愤中的李默，被林易这突如其来的反应弄得猛地一愣。
他停止了自嘲的笑声，有些茫然地看著近在咫尺的林易。
“啊？”
李默愣愣地点了点头，虽然不明白林易为什么突然这么激动，但还是肯定的回答道：“对，起码是圣灭级！我的直觉不会错的。”
李默回想著海怪最后投来的那一瞥。
“它现在就在那个世界里冷冷地等著我，它等著我去进行三转，它等著我主动踏入试炼。它等著在我的力量达到巔峰的那一刻，再彻底粉碎我的希望，把我撕成碎片。”
李默咽了口唾沫，补充道：“虽然在试炼中断前，它连一句话都没说。但是，我能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从它那个庞大身躯里传达出来的念头。”
此时此刻，林易嘴角上扬的弧度已经彻底扩大到了一个极其夸张的地步。
他脸上的阴霾，在这一瞬间被横扫一空。
画风突变得简直让人猝不及防。
林易目光灼灼地看著李默，问出了他最关心的问题。
“既然它在水世界里等著你，那你知道那个水世界具体在哪吗？或者说，你有办法，现在直接沟通那个世界，带人过去吗？”
李默完全傻眼了。
他本来以为林易听完圣灭的恐怖后，会安慰他，或者想办法帮他取消任务。
怎么突然问起怎么去了？
但是，看著林易那张轻鬆到甚至有些兴奋的脸。
李默的心底突然升起一种极其荒谬的预感，不会吧？
李默下意识地抬起了自己的右手，他掌心向上，“哗啦——”
一股清澈的水流凭空出现在李默的掌心上方，水流盘旋环绕，转眼间便化作了一个半透明的小型水龙捲。
李默看著手心里高速旋转的水流，像是在自言自语般地解释这个技能的来歷。
“这……这是我作为成功撑过二转试炼的系统奖励。”
“天命系统为了让我能在三转前继续变强，赋予了我沟通那个水世界坐標的权限。”
“不仅如此。系统规则甚至允许我，在现实或副本中，隨时开启通道，前往那个水世界的外围去击杀怪物获取力量。”
李默苦涩地说道：“我可以借用那个水世界的江河湖海之力来战斗，这也是天命规则为了『节目效果』而默许的。它让我不断变强，就是为了让那头圣灭海怪，在最终杀我的时候，能感受到更大的乐趣。”
李默抬起头，眼神极其复杂地看著林易。
“所以，只要我愿意消耗力量开启通道。我好像能隨时感知到那个世界的位置。”
听到这句话，林易彻底绷不住了。
他强行深吸了几口气，极力压制住內心快要溢出来的狂喜。
不是哥们，你是真敢露坐標是吧？！
为了看戏，为了戏耍一只自以为是的蚂蚁，竟然敢直接主动送上一条空间通道？
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林易的声音变得前所未有的温和，语气中透著一股掌控一切的绝对篤定。
“你这几天，什么都不要想。好好休息，把身体养好。”
林易看著李默，嘴角勾起一抹狂放的笑意。
“等这几天事情忙完了。我带著你们一起去找它。”
李默听到这句话，整个人如遭雷击。
李默张大了嘴巴，他结结巴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利索。
“易……易哥。你、你、你的意思是……？”
林易反问道：“它要在你进行三转最终试炼的时候猎杀你。对吧？”
李默点了点头。
林易冷笑一声，眼中杀机毕露。
“那事情不就非常简单了吗。”
林易轻描淡写地说道，“我们在你开启三转任务之前，顺著你手里的通道先把它给杀了。你的转职任务，不就绝对安全了吗？”
李默倒吸了一口凉气，发出“嘶”的一声。
“啊这？不是……这不对吧？”
林易根本没有开口解释的打算，此时的林易，內心底气已经足到了极点。
就在几个小时前，他的地分身在那个修仙废墟世界里，一口气吞噬了整整五个修仙宗门遗址里积攒了千万年的无尽恶意。
那股庞大的力量，让林易现在的底牌硬得发指。
他的终极辅助天赋，已经復甦得过半了。
有著这些底牌在手，林易现在根本就不怕什么常规意义上的圣灭boss。
更何况，林易压根就没打算自己单刷。
此时他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了一张老脸。
藺知秋！
圣灭级別的boss是吧！敢给坐標是吧！
林易可是太清楚了，要是告诉藺知秋，这里有一头活生生的圣灭级海怪，而且坐標已经锁定。
林易敢打赌，藺知秋绝对会主动提著刀抢著来剁了这头海怪！
林易没有再多说什么，对著李默，隨意地摆了摆手。
“你先安心休息。把精神养足了。”
“过几天，哥带你去报仇，它什么档次，也配猎杀我们华夏的沧浪剑神。”
李默独自一人坐在病床上，眼神中充满了极度的迷茫和深深的自我怀疑。
足足过了好几分钟，病房里才响起李默的喃喃自语。
“啊这……易哥他现在……”
“已经囂张到这种地步了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