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脚步迈得很慢，沉重的金丝软底皮靴踩在冰冷的汉白玉地砖上。
发出空洞且沉闷的迴响，仿佛每一步都踩在旧时代坍塌的废墟之上。
大殿內的光线黯淡了下来，周围的一切都隱入了黑暗。
唯有大殿正中央那颗悬浮在半空中的立体地球模型，依然散发著冰冷而深邃的光晕。
那幽蓝色的冷光，將李世民那张布满风霜的脸庞映照得明暗交错。
他的双眼死死锁在那颗微微转动的数字地球上。
瞳孔深处倒映著无数交织的金色数据流，整个人仿佛被某种深渊魔力彻底吸住了灵魂。
他停在距离控制台仅有半尺的地方，呼吸逐渐变得粗重。
“王德。”
李世民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突兀地响起，透著一丝难以掩饰的沙哑。
“老奴在。”王德赶紧从一根盘龙柱的阴影里佝僂著身子走出来，小心翼翼地低下头。
“你方才看到了吗？”李世民抬起右手，直直地指著那个幽蓝色的光球。
“就在刚才，一个眼神，一句话，全天下最难啃的世家门阀，全都像狗一样跪下了。”
李世民的胸膛开始剧烈起伏，仿佛有一团烈火在心口燃烧。
王德咽了一口唾沫，拂尘被他攥得死紧，掌心全是冷汗。
“老奴愚钝，老奴只看到太子殿下神威盖世，让那些狂妄之徒低下了头，这是我大唐的福气。”
“不，你个蠢货，你根本不懂！”
李世民猛地转过头，双眼射出骇人的精光。
“那不是太子的神威，那是这台机器的神威！这是超越了人力的铁律，是天道！”
李世民重新將目光投向“天枢”，双手不可遏制地颤抖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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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面对绝对未知力量时的敬畏，更是对至高权力唾手可得时的癲狂。
他缓缓伸出右手，指尖一点点靠近那片泛著冷光的虚擬控制面板。
一秒钟的时间，在这一刻被拉长到了极致。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指尖推开空气的微弱阻力，能听到控制台內部电流穿梭的细微声响。
幽蓝色的光芒打在他指腹的指纹上，映照出一圈圈复杂的纹路。
终於，他的指尖触碰到了那层虚擬的光幕。
一阵微弱的电流震颤感，像是有生命般顺著他的指尖钻进血脉，直衝大脑。
控制面板上，密密麻麻的滑动条和数据框隨著他的触碰如莲花般瞬间绽放。
李世民深吸了一口气，目光如鹰隼般锁定在了代表“江南道世家”的那个数据区块上。
方才在会议上，就属江南道的代表叫囂得最欢，甚至敢拿地方財政来威胁皇权。
李世民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刻度从百分之百，一点点向下滑落。
九十、八十、五十、三十。
每下降一个刻度，屏幕边缘就会弹出一连串猩红色的警告代码。
最终，那根推桿被他死死地按在了百分之十的红线底端。
“滴——”
一声清脆且冷酷的电子提示音在控制台深处响起。
紧接著，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发生了。
那颗缓缓自转的数字地球上，江南道的版图瞬间爆闪出一片刺眼的血红光芒。
无数代表著物资运输和商队行进的绿色光线，在那一秒钟內齐刷刷地断裂开来。
屏幕侧边迅速弹出了实时反馈的监控画面。
画面中，万里之外的江南各大核心港口和铁路货运站內，警报声大作。
沉重的合金闸门轰然落下，激起漫天烟尘。
所有属於江南世家名下的远洋货轮，其导航系统和动力核心被瞬间锁死在泊位上。
堆积如山的顶级丝绸、精美瓷器和新茶，瞬间变成了无法跨出州府半步的死物。
而在另一个监控画面里。
那位刚刚还在朝堂上不可一世的江南道代表，此刻正跪在自家奢华的庭院里。
他双手捧著那块已经变成一块废铁、满屏雪花点的全息终端。
正扬天发出绝望而悽厉的哀嚎，甚至连嘴角的鲜血都顾不上擦拭。
李世民彻底愣住了。
他保持著按压推桿的姿势，整个人像是一尊凝固的青铜雕像。
他没有调动一兵一卒，没有出动引以为傲的大雪龙骑。
他没有下发任何一道盖著传国玉璽的明黄圣旨，更没有让江南的大地流下哪怕一滴鲜血。
他仅仅只是在这个冰冷的台子上，动了动一根手指头。
一个传承百年的庞大世家，其苦心经营的商业帝国，就在这短短三五秒钟內，彻底瘫痪了。
这种不流一滴血却能掌控百万人生死的高维统治感，如同一剂最猛烈的毒药。
瞬间击穿了李世民所有的心理防线，让他整个人灵魂剧烈战慄。
“哈哈哈……哈哈哈哈！”
李世民的喉咙里发出低沉的闷笑，笑声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歇斯底里的狂笑。
“王德！你滚过来看看！你睁大你的狗眼给朕看清楚！”
李世民猛地转身，一把揪住王德的衣领，將老太监硬生生拽到了屏幕前。
王德嚇得浑身发抖，一双老眼满是惊恐，连连磕头。
“陛下……老奴看到了，老奴什么都看到了……”
“朕以前真是瞎了眼！简直是荒谬至极！”李世民一把推开王德，双手捧著控制台的边缘。
“朕花那么多钱养著几十万大雪龙骑有什么用？朕每天熬夜批改几万份奏摺有什么用？”
他指著那个闪烁著红光的江南道版图，双眼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痴迷与狂热。
“在这里！在这个发光的台子里！”
王德看著那个依旧趴在控制台上、像个疯子一样喃喃自语的帝王，心里一阵阵发酸发紧。
他服侍了李世民半辈子，哪怕当年玄武门之变最凶险的时候，也从未见过陛下露出过这种近乎疯癲的模样。
那种被数据和算法彻底吞噬的痴狂，让人打心底里感到一种毛骨悚然的畏惧。
“陛下……”
王德小心翼翼地凑上前去，声音压得极低，生怕惊扰了某种正在沉睡的洪荒怪物。
李世民没有任何回应。
此时的李世民，正死死盯著欧罗巴行省那错综复杂的经济数据图表。
他在脑海中疯狂推演著一套全新的、足以榨乾骨髓的剥削算法。
试图通过微调虚擬货幣匯率和基础生存物资的统一定价。
將欧罗巴那些老牌贵族藏在地窖里的最后几枚金幣也彻底洗劫一空。
屏幕上的数字如瀑布般疯狂跳动著，绿光映照著他那张因为极度贪婪而显得有些狰狞的脸庞。
“陛下，夜已经深了，该歇息了，保重龙体啊……”
王德大著胆子，將手中的托盘又往前递了递。
参汤那股带著药味的浓鬱热气飘到了李世民的脸侧，刚好挡住了他看向屏幕右下角数据的视线。
“老奴斗胆求您喝口热汤，歇息一会儿吧，您已经整整十二个时辰没合眼了。”
王德的语气里带著几分近乎哀求的哭腔。
这轻微的视线遮挡，在这千钧一髮之际，彻底引爆了李世民紧绷到极限的神经。
在推演剥削算法的最关键一步被一个奴才强行打断。
那种宛如天神般的统治感被世俗的汤水强行拽回地面的巨大落差感，让他瞬间暴怒到了极点。
“滚开！”
李世民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猛地一挥那宽大的衣袖。
他的手臂携带著狂怒的力量，如同一根沉重的铁棍，重重地砸在了那个金丝楠木托盘的边缘。
时间在这一刻再次被放慢。
“砰”的一声沉闷巨响在空气中炸开。
托盘脱手而出，那个价值连城的描金白瓷小碗在半空中剧烈翻滚，划过一道致命的拋物线。
滚烫的褐色汤汁在半空中泼洒而出，像是一串断了线的琥珀色珠链。
隨后，瓷碗狠狠地砸在了坚硬的汉白玉地砖上。
“哗啦！”
刺耳的碎裂声撕裂了寧静。
那种凌驾於眾生之上、无与伦比的绝对征服感，让他整个人彻底飘在了云端。
他拋弃了属於凡人的情感，拋弃了帝王的所谓仁慈。
他彻底化身为这套冰冷算法中，最为残酷、最为高效的一个执行节点。
他猛地仰起头，看著头顶那片漆黑深邃、雕刻著星辰图腾的苍穹穹顶。
张开双臂，仿佛要將整个被数据包裹的世界都死死拥入怀中。
“哈哈哈哈！原来这才是真正的权倾天下！谁敢造反，朕断他全家的网！”李世民癲狂的笑声穿透了太极宫厚重的墙壁，隨风飘到了远处的夜空里。
